73話 各自的心思
昏黃的夕陽與地平線相接後,褪去餘熱的金黃光線逐漸黯淡。與此同時,安置在牆上的魔力燈自動亮起。透過玻璃燈罩投射的明亮色彩頓時填滿諾大的客房空間,適時驅趕向內爬覆的清冷之色。
沒收好的棋盤、匆忙間散落一地的棋子在燈光照耀下拉出薄影,成了某種用來代替足跡的路標。依循路標而行,盡頭之處是兩道坐在床緣的身影。
剛透過空間通道自幽界返回的步恩畢彎下腰,幾乎把身體對折——即使看不見他的臉孔,也能感受到彷彿排斥一切光芒的強烈陰鬱氣息。倚著他的莉芙滿臉擔心,舉起小手輕撫那寬闊的後背。
「步恩畢,你還好嗎?」
「⋯⋯⋯⋯我很抱歉,小公主。我無顏見你。」
「別這麼說!失控的樣子確實嚇了我一跳,但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庫莉提幫忙處理了很多事——步恩畢!?怎麼更加垂頭喪氣了!?」
⋯⋯唉。因為莉芙是個純真的孩子,純粹的言語反而成了鋒利的誅心尖刃。畢竟當時連雷製作的魔道具都燃燒殆盡了,遮擋步恩畢肉體的物質自然只剩一層黑灰。也就是說⋯⋯他在庫莉提和莉芙面前其實是全裸狀態。
最致命的一點,莫過於步恩畢自身也產生了「居然讓莉芙接觸到髒東西」的想法。儘管猛烈燃燒的靈魂之火得以撲滅,代價卻是比蒼那時還要嚴重的心理創傷,只能說慘上加慘。我都忍不住有點同情他了喔。
「步恩畢・葉格萊艾。你打算維持這種廢物不如的醜態到何時。如果接下來還打算讓莉芙繼續扮演『納賽爾』收拾殘局,現在就給我滾回幽界再冷卻一次靈魂。」
「泛尤黎塞,你太嚴厲了啦。現在步恩畢算是大病初癒的狀態,對他溫柔點也沒關係吧?」
「步恩畢・葉格萊艾渴求從普爾庫莉提那裡得到絕對的世界證明,得償所望後卻選擇繼續逃避。他的行為因執念而矛盾,無論作為幽魂使或你的照顧者,都已經嚴重失職。我不會阻止純真的你主動慰藉他,但他需要承擔的責罰絕不會因此減少半分。」
「泛尤黎塞⋯⋯?」
莉芙不禁有些愕然。
以往當泛尤黎塞批評步恩畢時,毫不留情的語句和步恩畢浮誇的回應搭配起來相當有趣。因此她總是用旁觀戲劇的輕快心態將其當成旅行中的風景。
然而,失去外在的修飾後——莉芙第一次切實感受到,那股向步恩畢施加的威壓實際上是何等冷酷。
「可、可是⋯⋯!之所以用『納賽爾』和『賈布』的偽裝來到厄回,都是因為人家的任性!這不是步恩畢的錯!」
「所以一開始我能容忍他。但下定決心後又再次逃避、浪費你創造的機會,便完全是步恩畢・葉格萊艾自身的問題。即使溫柔的你願意包容,依然不會改變事實。」
「唔⋯⋯可是、可是⋯⋯」
為難的視線在胸前的鎖鏈和埋頭不語的巨漢間來回,聲音逐漸轉弱。
最後,陷入沉默的小女孩緊緊抱住巨漢魁梧的身軀。垂下的銀白長髮幾乎遮住整張臉,讓旁人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步恩畢。看在列亞提努過去對莉芙的付出,以及你陪伴莉芙至今的掙扎,這是於厄回之地僅限一次的忠告。既然不後悔成為『偏離者』,就要對持續推進的『現在』有所覺悟。在星象混亂的大荒漠中,你早已不再是單方面的領路者。」
「⋯⋯」
隨著莉芙胸前的鎖鏈進入隔絕狀態,步恩畢腦海中響起的靈魂傳聲戛然而止。
那是人類種體感上無比寂靜、漫長的靜止留白——同時,也是客觀時間流速不到一分鐘的空白。
一直低垂的頭顱終於抬起。
步恩畢神情頹喪,看向仍把頭埋進自己腰側的身影。他展開雙臂,將悲傷、為難、忍耐等種種情緒與小小的女孩一同溫柔擁入懷中。
「小公主。正如老大所說,今天的失態都是我的逃避所致。擁有司刑權限的我在幽界查閱紀錄並不難,但⋯⋯我卻沒有這麼做。『讓別人主動把答案送到面前就能接受』——這種消極的想法,一開始就大錯特錯。」
懷中的銀白毛球先是蹭了蹭,才緩緩將臉轉向上方。與那對濕潤的紫眸四目相交時,聯想到幼貓的步恩畢不禁失笑。大手一如往常撫上小女孩的頭頂,用指尖替她理齊亂翹的長髮。
「蘇利一族傳承許多由『神之子』授予的知識。其中最具影響力的一門學問,是藉由時界星空判讀命運流向的觀星術。這項能力在舉族遷向北荒後逐漸失落,不過族中長老依然妥善保管典籍與先人的筆記,將形式上的知識教導給下一代。」
「長老們善盡了教導者的義務。然而,沒人知道我有著受詛咒的天賦。理解觀星術原理的那刻起,星空於我便不再只是單純的景色。它成了一卷不斷新添內容的預言書。無論是鄰人的近況、遠方國家的局勢,只要仰頭觀望星之軌跡與流變,就能知曉未來。」
步恩畢頓了一下,從手甲拿出一把木梳用來代替指尖。梳髮的動作自然流暢,與他相貼的莉芙卻能感受到指間的震顫。
「可是,觀測無法改變的未來毫無意義。我曾試著用各種方法對抗既定的命運,然而⋯⋯掙扎的痕跡依然被命運的洪流吞噬,徒留對世界的絕望與詛咒。所以,我利用曾從天族那裡打聽到的『脫離命運的方法』,斬斷莫特納沃帝國的未來,變成了世上第三位『偏離者』。」
「用來實現這個願望的祭品⋯⋯是無數人的夢想、未來,以及我們經歷漫長路途後共同建立的一切。」
規律移動梳子的手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莉芙攀著步恩畢的身體站起,將手輕輕貼上他的臉頰。一時失去焦點的深棕眼眸,因為這份主動傳遞的溫暖而恢復亮光。
步恩畢默默收回梳子,讓莉芙重新在身旁坐下。
「法爾札德有恨我的權利。他在父親死後被迫承擔重任,為了維持國家的存續,只能選擇讓母親及長輩們奔赴戰場犧牲。我一直認為黃金碑文就是他憎恨的證明,也理所當然接受至今。所以⋯⋯我根本無法想像他和列亞也締結了緣分。更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要自責。」
膝上交叉的雙手逐漸緊握成拳。
「殺死拿弗卡坎、讓大荒漠重回混亂,完全是我基於自身意志做出的選擇。我⋯⋯無法接受那兩人擅自置身其中,試圖一起分擔只屬於我的罪孽。」
另一雙小小的手放到了微微顫抖的拳頭上。不過,顫動並沒有平息。
莉芙抬頭觀察步恩畢的臉,依然沒能從平整的表情肌間發現變化,也看不出任何感情。
然而——就算步恩畢完全遮蔽感情,現在的莉芙也能明確理解這份顫抖源自「憤怒」。和同樣身兼司刑職責的烏特諾瓦相似,他們都有著不願將罪責而生的情感共享給他人的固執。
莉芙歪頭思考了一會。接著收回雙手,拉了拉步恩畢的衣角。
「步恩畢,你說過鬼城的核心是拿弗卡坎的靈魂吧?法爾札德是拿弗卡坎的兒子,是不是也待在那座鬼城裡呢?」
理所當然的疑問反而讓步恩畢直接呆住了。
「這個⋯⋯我⋯⋯」
「法爾札德・賈布胡夫和亞芙薩內・賈布胡夫的壽命終結後,靈魂便應其父的召喚前往鬼城。」
「原來如此!泛尤黎塞,謝謝你告訴我們!」
「不客氣,莉芙。你旁邊的蠢貨從未想過主動提問,所以我當然要回答懂得提問的聰明孩子。」
「真是的,這種時候還是對步恩畢很嚴厲呢。不過,我依然很喜歡泛尤黎塞溫柔的另一面喔!」
「莉芙真是率直的好孩子呢。來,遵從內心衝動盡情摸我吧。」
「哇~那人家不客氣囉!我摸我摸~」
步恩畢愣愣看著莉芙將鎖鏈貼在臉頰和手心間摩挲的模樣,一時為之語塞。先前沉重的氛圍與情緒就像一場短暫的幻象,被看起來荒謬又愉快的「爺孫親密交流」沖散得無影無蹤。
——對他而言,這是第二次從自家上司那裡得到一直逃避的答案。前一次是妻子落入幽界後的感受,這次則是外甥靈魂的去向。若是泛尤黎塞不打算讓他知道,即使莉芙提問也不會輕易回答。
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向那條細小的鎖鏈送去靈魂傳聲。
「⋯⋯老大。謝謝。」
「有莉芙的道謝就夠了。你的道謝就像已經超過食用期限數百年,卻仍頑強維持在腐爛前夕的食物。我不需要這種噁心至極的情緒。」
「⋯⋯」
哇塞,步恩畢的拳頭在想要幹爆上司的怒氣加成下極速硬化了。根據我這邊的觀測,現在他一拳轟爆整層樓居然毫無問題耶。你的毒舌程度是不是持續以等比級數進化啊?或許已經可以超越遠方的她了。
「別說蠢話了。」
「??泛尤黎塞,你在說什麼?難道又在和步恩畢說悄悄話?」
「莉芙,你所謂的『悄悄話』是靈魂傳聲喔。現在的你還未成長到能使用的程度,等你可以變成大人再來教你訣竅吧。」
「原來是這樣啊。人家突然想趕快長大了呢~」
「成長不能心急,要循序漸進喔。莉芙,你還有話想和那個蠢貨說吧?」
「啊,對喔!」
莉芙用輕巧的動作跳下床,興奮地轉了一圈後再湊到步恩畢跟前。
「步恩畢,接下來的旅途以尋找鬼城為目標吧!我一定要替你找到法爾札德,再聚集你的戰友們一起開場茶會!」
⋯⋯真不愧是莉芙呢。將小臉靠上膝蓋、眨著水汪汪大眼發射閃亮視線的賣萌姿態,轉瞬之間就將步恩畢差點實體化的怒氣消弭於無形了。他的拳頭與臉部肌肉同時鬆弛下來,用往常慈愛的態度與笑容撫摸莉芙的頭。
「小公主的貼心與溫柔真是太療癒了。不過,我覺得放棄這個想法比較好喔。先不說能不能找到,無法踏進城門就沒有意義了。」
「別擔心,人家有好好想過這點!泛尤黎塞不是說過,人家是繼承了結璘奶奶光芒的『月之子』嗎?而且人家又有黑翼的能力,一定能幫你牢牢抓住鬼城!」
「不,聽起來太勉強了吧⋯⋯」
「理論上是可行的。沙漠之民至今仍崇拜著月亮,因此身為結璘末裔的莉芙能聯繫起足夠深厚的地緣。當莉芙與位於時空扭曲中的鬼城實際接觸時,她的存在能夠成為『錨』,將鬼城的存在暫時固定。」
「哦哦~原來人家這麼厲害!」
「⋯⋯我都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了。居然如此熱心、如此親切的解說並推進這件事⋯⋯你真的是那個混帳老大嗎?」
「花了四百年都沒能完成工作,還得讓其他人為你收拾善後的廢物閉上嘴。這裡不需要你的意見。」
「⋯⋯」
步恩畢的怒氣值又再度攀升了。不過,他腳邊現在有個小動物般的可愛存在繞來繞去,所以本來快升到MAX的數值很快又降回零啦。
「有種尋寶冒險的興奮感呢!後天⋯⋯不,明天就出發吧!步恩畢已經奉陪我的任性夠久了。接下來,我要全力幫忙找到鬼城!」
「小公主,等一下。得先處理那個小姑娘和烏斯塔德的事吧?你和普爾庫莉提的對話內容我都知道。不用替我施偽裝魔法,直接把他們叫來這裡就行了。」
「也對,離開厄回前得和他們交代。不過步恩畢,你沒關係嗎?」
「搞出那麼大的騷動後,替我們擔保的那兩人肯定受到不少影響。起碼要用真正的臉面對他們,才能展現道歉的誠意。」
「知道了,那我馬上聯絡費雷敦王!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應該有空過來吧?」
⋯⋯⋯⋯
沙發上面對面的四人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暫時變回「納賽爾」的莉芙把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領進房間後,落座的兩人便用筆直的視線緊盯步恩畢的正臉,期間未發一語。
莉芙從他們身上觀測到了燃燒般的強烈情緒,但那並不是憤怒。將其與過去感受過的情緒相較後,她發現最接近焉耳離博物館上那兩名守門人對蒼的反應。不能理解這種變化的莉芙頭上冒出許多無形的小問號,向步恩畢投去夾帶好奇與疑惑的視線。
在三道視線的同時夾擊下,倍感壓力的步恩畢輕咳一聲打破沉默。
「首先⋯⋯烏斯塔德。很抱歉踐踏了你的好意和決心,在重要的會議上給你們添了那麼大的麻煩。我實在非常過意不去。」
「不會,請別這麼說!那個⋯⋯步恩畢先生,這是你的真實樣貌嗎?」
「沒錯。至今為止都拜託納賽爾先生用魔法偽裝,但我認為不該再瞞著你們。身邊的人突然換上這麽一張兇惡的臉孔,不知所措是正常的——」
「哪裡兇惡!?步恩畢先生的真面目超乎想像帥氣,我都看得入迷了!」
「⋯⋯啥??」
「我一直覺得您的外貌與氣質有種搭不上來的違和感,現在終於明白原因了!那深邃的輪廓、雋刻過往英勇的傷疤,正是英雄豪傑的象徵!恢復真面目後,您一舉手一投足間都散發著能將任何人迷倒的魅力!」
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數秒後,重整心情的步恩畢艱難地再次開口。
「⋯⋯烏斯塔德。我覺得你該去看看現在流行的偶像明星,矯正一下審美觀——」
「那些有氣無力的小白臉根本不能和您相比!像您這樣充滿男子氣慨的存在,才是我憧憬的存在!我絕不允許任何人貶低您!即使是您自己也不行!!」
烏斯塔德的語調越發激動,最後乾脆雙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與那雙充滿熱情的冰藍色眼眸對視時,步恩畢內心頓時有數萬頭沙蟲狂奔而過。
除了沒有武藝的天份,烏斯塔德現在的神態簡直就是阿瓦米爾的翻版。他再一次打從心底覺得,坎加爾一族在某種意義上徹底沒救了。
「好吧。但那只是你個人的看法,未免太過極端⋯⋯」
「才不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梅爾巴諾,你和我有同樣的感受吧?我相信你不會被世俗眼光所困,可以清楚看見步恩畢先生所有的優點!」
「確實⋯⋯如此呢。和先前那平凡的樣子比起來,現在這才是斬殺數十頭齊蘭特翼龍的英雄該有的樣貌。我認同烏斯塔德的說法喔。」
梅爾巴諾刻意把頭撇到一邊,不過頰邊泛起的可疑紅暈依然看得步恩畢狂冒黑線。獲得認同的烏斯塔德則非常高興找到了同伴,熱情更加高漲。
「看吧,步恩畢先生!您是集帥氣、強大、溫柔、體貼於一身的迷人存在,不需要妄自菲薄!儘管抬頭挺胸,盡情展現魅力吧!」
「⋯⋯夠了。我個人的事先放到一邊,會議後發生了什麼?你們有沒有被審問或被追究責任?」
步恩畢很想叫兩人都去洗洗眼睛,不過他也明白話題一偏就沒完沒了的道理。強行將談話的方向拉回正軌後,兩人總算恢復成最初正經嚴肅的表情。
「請放心,並沒有發生您擔心的情況。那位天族大人帶著你們離開後,國王陛下只有將我們和其他神器繼承者帶到政務室,簡單說了幾件事。」
「費雷敦⋯⋯王,是怎麼說的?」
「兩位是天族大人的客人、對外要當成今天的意外不曾發生、不要去探聽兩位的來歷。雖然肖爾潘一副難以釋懷的樣子,但陛下說等彌旋的外交活動結束後再解釋,就派人把我們各自送出宮。可是⋯⋯」
烏斯塔德轉頭看向梅爾巴諾。後者點了點頭,接過未竟的語尾繼續說下去。
「途中舅父以召見我的名義,讓我帶著烏斯塔德返回內宮。他拜託我們到北塔一樓待命,並在你們有需要時加以配合。還有⋯⋯即使看見納賽爾先生做出『不像人類的舉動』,也不要改變之前相處的態度,抱持平常心看待。」
「原來如此,難怪你們來得這麼快。費雷敦王和庫莉提一樣,做事都非常貼心呢!」
「納賽爾先生。您,真的是——?」
聽見莉芙對普爾庫莉提那充滿親近感的稱呼後,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的表情變得複雜。大部分是興奮和期待,此外還摻雜著一點驚奇和敬畏。
「步恩畢都讓你們看真面目了,人家當然也打算這麼做囉。變身——!」
迫不及待的莉芙從沙發上彈起來,在空曠處用華麗而誇張的動作轉圈。
不同於平時直接消除魔力形體的行為,這次她將魔力細緻的拆成絲線般的型態。讓它們緩慢散化為大氣魔力時,還刻意加上五顏六色的流光特效,將舞台效果拉滿至極限。
最後——置身於閃耀光圈中央的莉芙,成功為自己創造了打下聚光燈的主角效果。她非常高興不用再特地演戲,眨著眼比出賣萌的V字手勢。
「這就是人家真正的樣子!雖然身高和人類種的五歲幼童相似,但人家已經二十歲了喔!對了對了,你們叫人家『莉芙』就可以了!」
——兩人的反應差異巨大。
烏斯塔德的震驚一目瞭然,張大的嘴巴塞下整顆雞蛋不成問題。至於梅爾巴諾,露出了淺淡而不失禮的微笑——接著就那樣失去意識,直直朝旁倒下。
「梅爾巴諾!?振作點——!」
「別倒在我身上啊,梅爾巴諾!比想像中還重!」
「嘖⋯⋯!烏斯塔德,先讓瑪希拉平躺!還有小公主,別急著掏藥包!用列亞的藥太浪費了!」
「但是,梅爾巴諾昏倒了!」
「只是震驚過度導致的暫時性昏厥,沒有大礙!我來處理,烏斯塔德幫忙扶好!」
「是、是的!」
一番忙亂後,經過步恩畢按摩頭部穴位的梅爾巴諾悠悠轉醒。
她的視線逐一掃過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人。先是一臉同情的青年、面無表情的巨漢,再到攀在沙發邊緣的小女孩——梅爾巴諾瞬間起身,忍不住抱頭發出呻吟。
「嗚⋯⋯太失禮了。竟然讓納賽爾先生⋯⋯不對,竟然讓莉芙大人見到這般毫無體統的姿態。」
「不用加『大人』啦。不過,為什麼梅爾巴諾會突然昏倒啊?」
「單純是不能接受過大的形象差異,衝擊過大而觸發身體的斷線機制罷了。這是瑪希拉自身的問題,和小公主無關。」
梅爾巴諾沒好氣的瞪了步恩畢一眼。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完全沒想到『納賽爾先生』的真身是個小女孩,更沒想到莉芙大人的身份居然如此尊貴。」
「都說了,不用加『大人』嘛。有點明白步恩畢叫烏斯塔德不要用敬語的心情了。」
莉芙有點不滿的嘟起臉頰。這種模樣在步恩畢和烏斯塔德的眼中顯得很可愛,不過卻讓梅爾巴諾有些崩潰的捂住臉。
「我之前曾經有好幾次覺得您很像小孩子,還對此覺得失禮。沒想到,您居然真的是個如此年幼可愛的孩子⋯⋯就算舅父讓我說別在意,要保持平常心還是太難了。這簡直和天上的月亮降到眼前一樣荒謬,難以立即接受。」
「啊,人家確實是月——」
「停,小公主。繼續下去對話會無法進行的。剛才情況特殊,但我可不想一直應付昏倒的瑪希拉。」
「喔⋯⋯好吧。那我們先回到位置上?」
坐好的四人再次面對面。這次對面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莉芙身上,擔心再次引發事故的莉芙端正姿態,用比較正式的語調再次自我介紹。
「我是莉芙,是正和步恩畢一起旅行的天族喔。因為還不能像成年天族一樣自由改變外貌,所以才創造出『納賽爾』這個形象。希望你們可以繼續用對待『納賽爾』的態度來對待我,不然感覺有點寂寞呢。」
「⋯⋯老實說,我暫時還不太能適應。不過,我會盡最大的努力早日接受。」
梅爾巴諾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不過至少短時間內沒有再次昏厥的危機。想到某些事的烏斯塔德,臉上因遲疑與失望而覆上一層陰霾。
「莉芙大人。既然『納賽爾』是您創造出來的形象,那⋯⋯您在旅途中和我暢談的那些經歷,也是創造出來的嗎?」
「那些都是真的喔。除了我和步恩畢不是主僕,和烏斯塔德說的那些經歷確實都是我們在大荒漠中的冒險過程。步恩畢可以當嚮導、護衛、廚師,是既強壯又可靠的旅伴!」
「!!原來如此,很抱歉懷疑了您!果然,步恩畢先生非常值得尊敬呢!」
步恩畢默默承受烏斯塔德加倍閃亮的視線,已經失去了吐槽的力氣。他不明白為什麼只是想為會議的事道歉,事態卻變得如此複雜。
「——話說,烏斯塔德為什麼這麼冷靜?納賽爾先生實際上是個小女孩的事,似乎並不讓你感到驚訝呢。」
隨著略帶涼意的聲音響起,梅爾巴諾靜靜瞥向興奮的烏斯塔德。然而,不知大難臨頭的青年因為興奮而忘了收斂,將內心感受誠實的表達出來。
「不,其實我也非常震驚喔。只是看到梅爾巴諾倒下時,我心想絕不能像這樣在步恩畢先生面前出醜,一定要保持形象噗喔!?」
「呵呵呵,原來如此。之前還覺得烏斯塔德是位紳士,看來評價得稍微修正呢。」
步恩畢和莉芙愣愣看著捂住腹部痛苦呻吟的烏斯塔德,有志一同的保持沉默。
莉芙覺得使用暴力並不好。但烏斯塔德可以說是自找苦吃,因此並沒有幫他說話。步恩畢也基於同樣的理由,選擇繼續看著。
「⋯⋯那、那副外表底下⋯⋯竟藏著如此強力的拳頭⋯⋯」
「你好像有什麼意見?不妨大聲說出來如何?我絕~對不會濫用王族權利治你不敬罪的喔。」
「⋯⋯絕對會用拳頭直接解決吧⋯⋯」
「太小聲了聽不見呢。我都說了,大・聲・說・出・來?烏斯塔德?」
「沒事!什麼都沒有!」
「呵呵呵,那就好。」
光明正大的威脅——不,友好交流過後,心情稍微好轉的梅爾巴諾重新加入對話。
「舅父對參與會議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所以關於兩位的消息應該會暫時被壓住。不過,肖爾潘的情況讓我有點擔心,所以我想確認一件事。」
「肖爾潘?她怎麼了嗎?」
「肖爾潘試圖壓制異能失控時遭到反噬。雖然休息幾天就能恢復,但她和其他人對步恩畢先生的觀感都變得不太好。」
「啊——!對了,梅爾巴諾!會議上沒有人受傷吧?我應該把參加者都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可是,之後沒能繼續顧上那些人的狀況⋯⋯」
「請放心,沒有任何傷亡。舅父已經派人修繕議事廳,據說過幾天就能重新使用。」
「這樣啊,太好了。聽起來費雷敦王幫忙處理了很多事呢。」
「考慮到肖爾潘的性格和對其他神器繼承者的影響力,我認為盡快消除她的疑慮比較好。她曾經說過,步恩畢先生的力量強大到不像是人類。我想知道,這份強大是受到莉芙大人的影響嗎?」
莉芙疑惑的眨了眨眼。接著,那頭銀白長髮舞出了一小片波浪。
「絕對不是!泛——很了不起的長輩說過,步恩畢因為傳承上的某種返祖現象,擁有和血咒術的始祖傳承者相似的力量。不需要我幫忙,步恩畢就已經非常強大了喔。」
「『很了不起的長輩』嗎。我明白了,這個回答的份量絕對重到能讓肖爾潘完全接受。我今晚會盡快派人傳訊給她。」
「那就好。還有,這瓶醒神藥劑能幫我交給肖爾潘嗎?當作是意外的賠禮。」
裝著清澈液體的藥瓶在魔力操控下浮起,輕巧地落到梅爾巴諾面前。認得外形與藥劑顏色的梅爾巴諾,一時屏住了呼吸。
「⋯⋯莉芙大人。難道說,這是我和烏斯塔德都喝過的那種藥?」
「沒錯!這對人類種來說應該是非常貴重的藥,效果也很好。肖爾潘收到後一定會非常滿意的!」
梅爾巴諾握住藥瓶,重複深呼吸了好幾次。冷靜下來後,她才用微微發顫的手將藥瓶收進隨身包裹中。
「⋯⋯是的,她絕對會滿意。我保證,今晚就會把藥交到肖爾潘手上。」
「嗯嗯,這樣就順利解決了呢!還有其他事想問的話,都可以提出來喔!」
「不,沒有了。烏斯塔德,你呢?」
「我也沒有。能知道步恩畢先生有多麽強大,我已經非常感動——」
「沒有的話就先到此為止吧。小公主,明天早上再和他們聊其他事可以嗎?」
步恩畢毫不留情的打斷烏斯塔德的話,頻頻用眼神對莉芙示意「趕緊讓他們離開」。感受到厭煩與無奈情緒的莉芙,配合的找起逐客理由。
「可以喔。看起來廚房已經升起炊煙了,不能耽誤到你們的用餐時間呢。我和步恩畢會自行處理晚餐,你們早點回去吧。」
「明白了,那我們先行告辭。走吧,烏斯塔德。」
「啊,好的⋯⋯莉芙大人和步恩畢先生,希望你們度過自在的時間。」
烏斯塔德嘴上說著道別的話,遲滯的腳步和不捨的表情卻充分表現不能共進晚餐的遺憾。不過,他很快就被梅爾巴諾強行拖走了。
⋯⋯⋯⋯
確認兩人離開之後,步恩畢一臉疲憊的向後倒在沙發上。
「真是夠了。那兩人到底怎麼回事?烏斯塔德就算了,那個小姑娘的眼睛也瞎了嗎?」
「咦~我覺得烏斯塔德說得很對啊。比起柔弱又沒有肌肉的人類種男性,我覺得步恩畢這樣的類型更加帥氣!」
「⋯⋯小公主,連你也是嗎。老大,是這個世界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你對自己的認知很精確。莉芙的認知包含與你共同旅行所培養出的羈絆。」
「是喔。我還真是謝謝您啊⋯⋯」
雖然難得被上司認同,但步恩畢完全高興不起來。看著繼續癱倒、絲毫不打算起身的巨漢,希望他打起精神的莉芙爬過去抱住他的手臂。
「步恩畢、步恩畢~我剛才找了一下,手鐲裡有哥哥做的厄回料理喔。包含甜點在內,今晚就用這些來替代宮廷料理吧。」
「不行,小公主。我不想浪費列亞親手做的食物,隨便湊合一下就行了。」
「才不浪費呢!哥哥特地做了這些,就是希望我一直都有機會享受他的手藝!而且,以後回路薩那提時還可以再請哥哥幫忙做嘛。我們就一起好好享受,填飽肚子打起精神吧!」
不等步恩畢回應,跳下沙發的莉芙立即衝向餐桌佈置。
蔬菜沙拉、紅石榴核桃燉雞、|番紅花燉飯《Chelow Zaferan》等主菜很快就擺滿了桌子。為了讓餐桌更加豐盛,莉芙還拿出小推車,放上果仁蜜餅與羊毛糖等高級甜點。
步恩畢遠望哼著歌的那道小小身影,依然沒有起身。
——因為,他正用鎖鍊抑止從心底竄起的狂怒。
「⋯⋯喂,泛尤黎塞。」
「莉芙現在只取回一半關於列亞提努的記憶。她必須靠自己想起列亞提努的結局。」
「泛尤黎塞。你▉▉▉▉▉▉,▉▉▉▉▉▉▉▉▉▉▉。」
「謾罵技巧進步了。下次可以繼續努力。」
「⋯⋯」
步恩畢的憤怒,以一種緩慢的節奏持續燃燒著。
如果莉芙現在仔細觀測的話,說不定能察覺那份憤怒的真貌。因為,那是和當初烏蘭在幽界使用鎖鏈時相同,極為壓抑、克制、細微——被厚重灰燼掩蓋,卻又幾乎能燃盡一切的燎原星火。
只不過⋯⋯莉芙這次也錯過了觀測時機。當莉芙轉頭看向走近的巨漢時,他已經恢復成將所有溫柔傾盡到守護對象身上,以此掩蓋自身瘋狂的守護者。
「好了喔,步恩畢~!一起來享用哥哥的手藝吧!」
「⋯⋯嗯,看起來很棒呢。一起享用吧。」
⋯⋯我知道你肯定討厭我這麼做。但現在我還是想插入主觀意見。
這樣下去,步恩畢會和當初待在那個洞窟的烏特諾瓦一樣。他會用鎖鏈強行束縛自己來配合莉芙,又會變成實際上只有莉芙一個人在享受的狀況。
現階段我不想介入莉芙的視界。可是,莉芙是為了和列亞有緣分的步恩畢,才會想和他一起分享最喜歡的哥哥製作的食物。
這樣下去,真的沒關係嗎?哪怕只是一點點,與命軌大流無關的干涉也不行嗎?
「莉芙。五分鐘後房門會再次被敲響,做好準備。」
「?泛尤黎塞,是梅爾巴諾他們嗎?」
莉芙搖晃已經進入隔絕狀態的鎖鏈,疑惑的抬頭看向步恩畢。對方自然也一頭霧水,因為送去靈魂傳聲後得不到任何回答。
為了確認狀況,莉芙將空間感知擴展到北塔之外。離塔外不遠處的長廊,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一臉焦急地朝這裡奔跑的景象映入了她的視界。
「步恩畢,他們兩人看起來很急的樣子。晚餐先延後,我們等等他們吧?」
「啊,沒問題。」
過了五分鐘後,早已等在門前的莉芙在梅爾巴諾的手敲響門扉前便敞開大門。
對著一臉呆滯的兩人,莉芙露出可愛的微笑。
「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是的。那個⋯⋯」
梅爾巴諾與烏斯塔德面面相覷。猶豫片刻後,梅爾巴諾嘆了口氣,緩緩傳達來意。
「事實上⋯⋯外祖母向我傳達了一項請求。她說,想邀請我們四人一起共進晚餐。」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