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話 拂去落塵的緣份
被邀請參加碑文會議的學者、官員與其他相關者,已經坐滿了議事廳的半圓形席位。
莉芙和步恩畢被安排在最前方,與神器繼承者們同席。透過梅爾巴諾的介紹,除去先前見過的肖爾潘和穆比娜外,莉芙對所有現任神器繼承者都有了基本認識。
亞加什一族的古爾拉克・提肯勒爾——四十多歲的溫厚男性,目前在農業院擔任高階研究員。他是別墅管家加西姆的遠房姪子,和喜好園藝的穆比娜有著不錯的私交。
札敏一族的伊莫娜——寡言的老婦人,和肖爾潘一樣是退役軍官。其家系曾是哈米德的旁支,二百多年前斷絕關係並獨立為一家。
希一族的薩利穆洛德——留著雪白長髯的大商人,達里亞切有近三分之一的商鋪是他名下的產業。除此之外,他還是眾多學術機構與社會福利組織的主要資助者。
巴德一族的托克塔爾・哈米德——缺席。
得知最後一位的身分時,其他人的反應讓莉芙呆愣了一瞬。雖然他們談論這位將軍的語調或表情都很溫和,但散發出的情感波動全是負面性質。
其中,肖爾潘的情感起伏尤為強烈。老婦人抱臂搖頭,感嘆著「遺憾將軍未能出席」的模樣,在莉芙眼中幾乎等同於咬牙切齒的說「那老不死的真能撐」,一字一句都夾帶著強烈殺意。
結合先前在大博物館分別時的反應,莉芙強烈懷疑肖爾潘和穆比娜的「事前準備工作」並不單純。不過,她知道哈米德家的事與厄回內政相關,因此沒有追問這件事。她繼續應和眾人的對話,同時默默感嘆哈米德家目前人人喊打的狀態。
臨近會議開始,各處窸窣細語讓議事廳內的氣氛越顯熱絡,莉芙也感知到越來越多不懷好意的目光和耳語朝自己和步恩畢而來。不過,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事前給出的保證讓她充滿信心,挺起胸膛把這些雜音通通無視掉。
忽而,大門開啟——隨著最後的出席者登場,議事廳瞬間寂靜無聲。
在一眾護衛簇擁下,年過半百、姿態威嚴的國王走在中間,身後是一位氣場溫和,外表約三十歲的金髮女性。看見那位女性時,莉芙的眼睛亮了起來。儘管隔著一段距離,她依然能從不屬於人類種的氣息判斷出對方的身分。
(步恩畢,她就是曾經幫爸爸轉交魔道具給你的派駐天族吧!看起來是個非常溫和的人呢!和哥哥給人的感覺有點像,這是黃翼的特質嗎?你遇過的其他黃翼是不是也這麼平易近人?⋯⋯步恩畢?)
莉芙興奮的用空間魔法和步恩畢說悄悄話,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疑惑的她運用空間感知觀察,發現巨漢臉上有著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渾身上下肌肉繃緊,與臨戰態勢無異。
(步恩畢,你很緊張嗎?放心,人家的偽裝魔法裹得很嚴實!而且她是步恩畢的熟人吧?就算真的被看穿了,應該也不會當場揭穿我們!)
(我沒事。暫時別吵我,小公主。)
(⋯⋯喔。我知道了。)
頭一次受到步恩畢這麼冷淡的對待,莉芙原本高昂的情緒逐漸冷卻下來。她切斷魔力形體的連結,藉著「納賽爾」的外表掩護鼓起雙腮,撅著嘴生起悶氣。
——嗯,決定了。雖然莉芙現在的模樣非常可愛,但我要給步恩畢畫上一個大大的叉。就算他正在用幽魂之鏈拼命壓制情緒,忽視莉芙感受的那一刻就註定大扣分了。話說回來,莉芙剛好沒注意到你進入隔絕狀態耶。這算是意料外的好處吧。
還有啊。不管你打算什麼時候教訓步恩畢,千萬要慎選時機喔?從那個寶庫出來後,莉芙已經和步恩畢與厄回的「緣」直接糾纏在一起,所以大荒漠的命軌現在變得超級混亂。我會適當限縮視界的觀測範圍,伊方和式紗璃那邊的狀況就拜託你囉。
⋯⋯⋯⋯
議事廳最前方,女性天族被國王恭敬的請到貴賓席上。他邁步站上講台,背後登時顯現眾多浮空光屏——那些光屏展示的內容,正是梅爾巴諾的商隊從「王殞之地」帶回的照片、影像、拓印與抄寫等各種紀錄。
「首先,我要向受邀而來的各位表示感謝。在座的各位已經知道,某位學者從不朽的『黃金碑文』中發現了另一篇隱藏碑文。現在展示的文件,正是那位學者委託撒加敦商隊協助帶回的珍貴資料。內容仔細描述了法爾札德王對『赤血修羅』的另一種觀點與評價。今天這場為驗證隱藏碑文而召開的會議,將成為改變厄回史觀的重要轉捩點。」
「我,厄回第十八代國王——費雷敦・賈布胡夫,以偉大先祖之名在此立誓,將公平公正的主持本次會議。檢閱歷史證據後總結出來的疑問,將由派駐於厄回的天族——黃翼第三世代的普爾庫莉提大人解答。」
「普爾庫莉提大人是悠久歷史的見證者。會議結束後,她會將過程與結果提交到路薩那提的天族總部,作為可被申請檢閱的客觀紀錄永久留存。請各位發言前務必謹慎思考,並妥善把握討論的時間。」
「那麼——我們開始會議吧。」
在費雷敦王宣告下,所有座位浮現出個人用的光屏。
上面同步顯示最前方的投影,也備妥了相關的史料、論文、考古研究等資料供即時查詢。需要對話時,也可以直接將人像映射到最前方的大型光屏上。當莉芙正好奇的伸手戳弄各種功能,學者們已經開始發表各自的論點。
一開始,針對既有史料的討論內容還算平和。被邀請出席的學者和官員們派系和立場不一,但考慮國王及天族同時在場的情況,平時較為強硬的那些人自覺收斂了態度。而且,國王特別強調過程會被永久留存這點,也讓他們下意識避免遺留壞印象。
等議題進展到碑文現場考證方面的質問時,提問者們的言詞終於開始略顯鋒芒。不過,那些基本的提問全被烏斯塔德給接了下來。
烏斯塔德是實地參與考察過程的一員,擁有充分的發言立場。再加上他抱著「要替納賽爾先生他們暖場」的想法,對上眾多資深學者時絲毫不落下風。
不過,由於烏斯塔德還未正式舉行神器繼承者的冊封儀式,部分看不慣他強硬態度的官員打算聯合起來壓制他的氣勢。但他們才剛開口批判,梅爾巴諾便直接將「貶低神器繼承者」這頂大帽子扣在反對派頭上,讓官員們瞬間噤聲。
事實上,這是兩人在寶庫中事先商量好的對策之一。雖然同樣是參與碑文考察的一員,但梅爾巴諾不能揭露身為撒加敦商人的另一層身份。於是她負責展現出支持烏斯塔德的態度,並拉攏其他神器繼承者在適當時機一起附和。
神器繼承者中,肖爾潘、穆比娜和古爾拉克都是較為親近王室的派系。伊莫娜和薩利穆洛德的立場並非如此,不過梅爾巴諾利用他們對哈米德家的反感,成功將他們推向中立的一方。
至此,相關的前置工作皆已完成。兩人默契地將關於「赤血修羅」的敏感話題留到最後,為納賽爾和賈布主僕兩人的發言鋪好道路,並隨時做好支援的準備。
一切本該順利進行。在整理好心情的步恩畢協助下,莉芙會依據自己聽過的歷史故事一一回擊各種反駁,並要求將缺乏歷史證據的疑點留給天族來證明——事態本該如此發展。
——但是呢。步恩畢先前的態度對莉芙造成的影響,讓事態往詭異的方向徹底偏離。簡單來說,就是那群學者被遷怒了。
原本以客觀角度提出的「赤血修羅數百年來作為歷史罪人被記錄」的歷史陳述,被莉芙和步恩畢反常的情緒表現連結在一起,簡單粗暴歸結為一句「都是你們害步恩畢緊張到沒心情搭理人家」。
於是⋯⋯她之前跟著步恩畢一路旅行所學到的各種談判或吵架技巧,在怒氣加成下發揮出了百分之兩百的效果。因此,場面失控到遠超梅爾巴諾等人預期的程度。
「『萬惡的赤血修羅』是吧?看來您的眼睛與智力都出了問題,看不清碑文的內容呢。需要解惑就別客氣,直接說出來吧。我會用幼童也能懂的角度好好說明的。」
「想不到各位被戲劇創作荼毒到如此地步,真是可悲可嘆。口口聲聲說赤血修羅是萬死不惜的罪人,卻無視法爾札德王在隱藏碑文中有多麽敬愛他的姨父。若非失智了,還真難解釋這種行為呢。」
「呵呵呵,您說的是。區區一個外來者,卻剛巧發現了四百年來都沒發現的隱藏碑文,確實非常可疑呢。都怪我太不謹慎,居然不顧各位的面子,直接揭露你們讓法爾札德王的真心蒙塵至今的事實。對各位真是太抱歉了。」
「您覺得隱藏碑文的暗號解讀太牽強?這可真奇怪,卡勒斯文字在厄回不是足足有四分之一人口學習的語言嗎?唉,畢竟術業有專攻,我不會責備您的不專業。我推薦〈初學者必備!三十天內通讀卡勒斯文字〉這本書,想必對您有十足幫助。」
「說我偽造碑文?居然質疑黃金碑文的不朽性,這是將厄回的歷史從根本否定了啊。我很擔心您的大腦健康狀況,莫非是早衰的現象?幸好及時發現,往後要好好注意作息與飲食習慣,遠離腦滿腸肥的生活喔。」
不帶髒字卻充滿攻擊性的連珠炮句句往痛點戳,頓時讓學者們憤慨不已。他們開始忘記顧及形象,用自身能想到最難聽的詞語回敬。
「洗腦個屁!你這鄉下來的▉▉▉▉!」
「想罵人虛偽就直接來!只是個▉▉▉的▉▉,別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我才四十多歲,就咒我早衰!?你這▉▉的老頭才該去檢查腦袋!」
場面一時之間混亂無比。不只在旁待命的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徹底傻眼,也嚇得步恩畢把自己的情緒先丟到一旁,拉住已經氣到想用魔法對學者們惡作劇的莉芙。
「等等!納賽爾先生,您冷靜點!」
「不要阻止我!我要把他們的價值觀通通矯正過來!」
「都說不行了⋯⋯嘖!」
步恩畢緊急啟動身上魔道具的特殊機能,暫時在自己和莉芙身邊產生魔力隔絕結界。他趁隙向梅爾巴諾使眼色,從混亂中回神的梅爾巴諾這才慌亂站起,試圖平息學者們失控的情緒。
「各位,冷靜!這可是在國王陛下和天族大人的面前!你們希望自己的醜態被永遠記錄下來,成為別人的談資嗎?立刻停下!」
「公主殿下!這傢伙根本不是來討論,而是來吵架的!您是非不分了嗎?」
「應該把那傢伙和他的護衛都趕出議事廳!如此粗俗的▉▉▉,不該踏入神聖的學術殿堂!」
「沒錯,讓他們滾出去!」
「都說了停下!你們——」
——瞬間,議事廳內的光源一齊消失。
原先還憤慨叫罵的學者們,慌亂的紛紛轉頭查看四周。他們想和身邊的人互相確認情況,卻發現大家都像缺乏清水的魚,空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原本正在勸架的梅爾巴諾也是一樣。她看向仍沉穩站在最前方的費雷敦王。他向坐在前排席位的人們點頭,讓他們無需擔心。
已經冷靜下來的莉芙眨了眨眼,將空間感知拓展到整座議事廳中。地下埋藏的無數魔力回路正處於活化狀態,透過與講台相連的裝置運作,維持著覆蓋整個空間的靜音結界。
確認實際情況後,她拍打步恩畢的手臂示意他放開自己。等步恩畢有些遲疑地放手,恢復自由的莉芙便向他豎起大拇指,在納賽爾的臉上做出「我罵得很棒吧」的表情。不過步恩畢並沒有因此感到欣慰,反倒是苦惱的按住額頭,把她壓回座位上。
等所有人的情緒都逐漸平復,費雷敦王才解除議事廳內的靜音結界。他抬頭環視靜下來的眾人,重新啟動光屏。
「各位的言論已經脫離學術討論的範疇了。任由情感失控、肆意進行謾罵,無益於會議的進行。」
學者們面面相覷。片刻後,一名年齡與資歷都堪為代表的老者按下了通話鍵。
「萬分抱歉,陛下。但請聽我一言。從剛才的發言內容中,我們認為這名叫納賽爾的學者根本就沒打算進行正經討論。他沾沾自喜於碑文的歷史發現,只想以此成名並貶低所有人。」
「我又不需要留名。而且你們一直把錯誤的歷史掛在嘴邊,本來就該罵。」
「你這傢伙!陛下都發話了,還打算繼續胡言亂語?」
「你才沒聽懂我的話呢。碑文發現者記成別人的名字也無所謂,我只希望法爾札德王的真心能公諸於世,『赤血修羅』能取回正確的歷史評價。還是說,在座的各位都是些沒膽量面對真正歷史的懦夫?」
「死性不改!陛下,請您下決斷吧!這樣下去只會重複先前的爭執!」
「嗯⋯⋯」
莉芙感覺到費雷敦王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饒有興致的回望這位在步恩畢口中曾經是「調皮搗蛋小鬼」的國王,對方則對毫不掩飾的趣味目光有些驚訝。
「費雷敦王,討論到此為止吧。目前總結的爭論,其實都指向同一段歷史。」
和緩溫柔的音色,傳遍了議事廳每一個角落。
隨著庫莉提從貴賓席上緩緩起身,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動作。在莉芙的視界裡,庫莉提向前走的每一步都牽引著廳內的大氣魔力,步伐無音而沉穩。
「普爾庫莉提大人。您要開始進行歷史證明了嗎?」
「這段歷史的細節有些複雜,需要向各位解釋黃金碑文鑄造前後的始末。知曉歷史的真實後,選擇以何種角度接受,則是厄回之民的自由。」
費雷敦退了一步,深深朝庫莉提鞠躬。
「我明白了。那麼,請您為我等揭示未決的歷史疑點。」
議事廳中的空氣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走上前的庫莉提身上。
她高舉雙手,十指指尖相接成圓。金黃色的光翼自背後緩緩展開,逸散出耀眼的光粒。
「創造吾等天族的三位界主啊。我是自黃翼第二世代的|倫普拉姆西弗《Ronporamsyver》、|奧特卡娜歐莉《Uitcanaouliy》受繼言靈加護的第三世代之子。族名為『普爾庫莉提』,本名為『庫莉提』。此刻,為證歷史的真實,向汝等立下世界之誓。」
「掌管生命的浮界之主,久肅伊方。掌管界域門扉的時界之主,式紗璃・羅扉。掌管死亡及命運的幽界之主,泛尤黎塞。」
「今日,離開此方空間前——我所述說的內容,將映入三位界主的世界之眼。不允許虛言,不允許妄言,亦不允許矯飾世界紀錄的私心。違背誓言之刻,世界的法則必將扭曲全數奉還此身,索取妄圖扭曲真實的代價。法則將因此維持平衡。」
「請汝等見證。於此刻、此處——定下誓言之楔。」
宣示結束的瞬間,莉芙睜大了眼睛。議事廳內的其他人似乎只覺得地面輕微震動,實際上天流和地脈的流向在那一刻產生了大幅震盪。
為了確認情況,莉芙切換視界觀測命軌的實際變化。她驚訝地發現命軌開始環繞到庫莉提身上。庫莉提的四肢、軀幹被來自大地與天空的透明絲線牢牢纏住,像是一種無形的束縛。
金黃色的光翼逐漸散去。庫莉提放下雙手,看向議事廳中的所有人。她的目光掃至步恩畢和莉芙身上時,略微停留了一瞬。
接著,溫柔的女性聲調響起。
「黎瑟曆500年,法爾札德王為了鑄造黃金碑文前往『王殞之地』。隨行的亞芙薩內王妃、眾多家臣與工匠,都是曾與『赤血修羅』相熟的人。出發前,所有參與者達成了一份協議。亦即,將黃金碑文的表面文章作為掩護,使用卡勒斯文字的暗號隱藏真正想留存的另一篇文章。他們希望這份無法留存於當世的情感與回憶能越跨時間,總有一天傳達給某位精通卡勒斯文字的人物。」
「修建碑文的過程中,有兩位天族一直在協助法爾札德王。一位是我的兒子,黃翼第四世代的列亞提努。另一位是他的搭檔,黑翼第四世代的尼希艾芙瑟。」
「當時兩人受路薩那提指派,為收集歷史紀錄而前往大荒漠。他們原本預定在厄回收集完紀錄便前往下一處,然而列亞提努出於私心,主動拜訪了法爾札德王。列亞提努曾與年少時期的『赤血修羅』有過緣分,因此希望與作為外甥的法爾札德王談論他對姨父的回憶。」
「兩人在攀談後產生了共鳴。列亞提努認為『赤血修羅』是受他影響,才走上擾亂大荒漠命運的道路。法爾札德王則自責於沒能在黎瑟曆485年的內亂中守護阿姨。同樣對『赤血修羅』心懷遺憾與愧疚的兩人,決定為同一目標努力。之後列亞提努說服了他的搭檔,一起為法爾札德王提供各式各樣的幫助。」
「列亞提努為黃金碑文施加強化,確保它除了古老民族賦予的不朽性,還擁有連天族也難以毀壞的堅固性。尼希艾芙瑟幫助那些工匠追溯時間紀錄,讓他們重溫早已模糊的童年記憶,打造出更加完美的藝術創作。最後,兩人替法爾札德王建造了最初的王室地下寶庫。為了保護其中的重要物品,列亞提努親自設置了與黃金碑文同等級的強化結界。」
「黃金碑文鑄造完成後,法爾札德王宣布厄回成為永久中立國。第一任派駐天族是我的胞弟,也就是現在正於南荒處理異常氣候的烏利連西。列亞提努和烏利連西交代厄回的基本情況後,便與法爾札德王道別,繼續進行收集大荒漠歷史紀錄的任務。」
「以上,就是相關的世界歷史紀錄。」
——無數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狠狠撞進莉芙的意識中。
在克希弗亞大陸時,莉芙已經想起列亞的本名與族名。因此她立刻理解,述說這段歷史的庫莉提就是列亞的母親。
還有,列亞和步恩畢曾經有過緣分。以奇怪的言靈為核心構成的寶庫結界,出自列亞之手。
還有,列亞的搭檔。應該是第一次聽見,卻讓莉芙感覺十分熟悉的尼希艾芙瑟。
從名字中衍生的諸多解答與疑問迅速佔滿莉芙的思維,讓她無暇思考。
「啊、啊⋯⋯啊、啊啊——————」
意識,瞬間抽離了。
在場的其他事物變得靜止而遙遠。
無數割裂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浮上。一幕又一幕,逐漸變得鮮明而生動。
——在廚房運用時間結界和魔力操作,熟練製作料理和甜點的哥哥。
「看來公主殿下很喜歡甜點呢。光是試作品就吃得那麼開心,身為廚師的幹勁都湧上來了。」
「機會難得,我把所有拿手的甜點都為你做一遍吧。放心,用時間結界很快就能搞定。」
「嗯,你的疑問很正常。畢竟進食對天族來說只是興趣,沒有像人類種那樣維持生命機制的必須性。」
「如此專精廚藝的天族確實不多。我想想⋯⋯除了我以外,就只有公主殿下的父親雷大人,還有藍翼的|萊可奎奇拉《Lekoquichera》大人吧。我的甜點手藝就是師承自萊可奎奇拉大人喔。」
「⋯⋯鑽研廚藝的理由嗎?因為,我過去時常需要滿足一位任性的黑翼公主。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對,她和你一樣是第四世代的黑翼。別擔心,雖然她任性又高傲,但對比自己輩份小的人很溫柔。就像對她弟弟⋯⋯尼希特洛那樣。所以,她一定也會溫柔對待你的。」
——在粉碎扭曲的通訊裝置旁將牆壁捶出大洞,憤怒又失控的哥哥。
「開什麼玩笑,尼希艾芙瑟!!這麼重要的事,竟敢說我在惡作劇!?」
「明明莉芙就在這裡,竟然說什麼看不見!雷大人可是找了她數百年啊!!歐爾芬大洋的地脈活躍期又如何,第三世代的黑翼只要隨便派個人來就能確認了!」
「只因為派駐在這裡的是我,你們就否定這份報告嗎?該死、該死⋯⋯!一群混帳東西!」
「閉嘴!明明▉▉▉閣下什麼都不懂,別擅自下定論!因為您也是黑翼,才下意識幫尼希艾芙瑟開脫嗎!?」
「果然除了雷大人以外,黑翼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垃圾!!」
——在四處都是空間扭曲的破碎峽谷間,若無其事掩蓋悲傷的哥哥。
「我和艾芙瑟確實曾交往過大約兩百年。但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雖說是莉芙回到路薩那提後遲早會學習的部分⋯⋯既然你好奇,我就先解釋一部分天族早期的歷史吧。」
「耶里爾仍漂浮在浮界天空中時,第一世代曾禁止不同翼種之間發展關係,把混血稱為污穢。當然,現在已經證明那只是第一世代間無聊的恩怨,早就沒有這種荒謬的規定。但是⋯⋯黑翼第三世代的瓦迪尼茲大人,似乎還執著於『保留純正的黑翼血脈』這件事。」
「雷大人曾經在我和黑翼起爭執時幫助過我。不但為我保守祕密,還試圖當我和艾芙瑟之間的溝通橋樑。但是,我已經不想再失望一次了。」
「⋯⋯說實話,我不確定艾芙瑟現在是怎麼想的。她一直非常重視家人,而且⋯⋯先前我還對她說了那麼傷人的話⋯⋯」
「等等,莉芙!?這種做法未免太亂來了!」
「——哈哈⋯⋯拿你沒辦法。實現妹妹的任性要求,也是哥哥的工作呢。」
「嗯,約好了。我們一起回路薩那提,一起去見艾芙瑟。」
「莉芙都願意為我做到這個地步了,我可不能讓你失望。放心交給哥哥吧。我一定會讓莉芙名正言順地喊她『艾芙瑟姐姐』喔。」
「列亞哥哥、艾芙瑟姐姐⋯⋯」
處於恍惚之中的莉芙,不自覺低語兩人的名字。
不過,那雙小臉上的迷茫只殘留了短暫的片刻。梳理好剛浮現的記憶後,原本黯淡的紫瞳便閃耀出明亮、興奮的光芒。
列亞曾透過虛無之體和她共享關於艾芙瑟的記憶。那是有著一頭及腰白金色長髮,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女王氣場的美麗少女,與列亞十分相配。
伴隨取回的記憶,某種認知逐漸在莉芙的思維中成形——既然哥哥和自己約好一起回路薩那提,表示在異界災禍中受了重傷的哥哥應該在那裡休養。說不定艾芙瑟姐姐正是負責照顧他的人。
想到這裡,莉芙望向庫莉提的目光充滿期盼。等會議結束後,她打算用空間魔法偷偷和庫莉提對談。這樣既不會對步恩畢和其他人造成困擾,也能立刻知道哥哥和姐姐的近況。
越想越興奮的她,轉頭準備和步恩畢交流這件事——
——轟隆。
傳遍議事廳的轟鳴巨響,驚醒了被庫莉提講述的歷史震撼的所有人。
目瞪口呆的莉芙看著緩緩站起的步恩畢。一體成型的木桌被蘊含怪力的拳頭粉碎,迅速攀升的溫度煽動氣流,掀起木屑四散飛舞。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步恩畢!?」
瞬間爆發的熱浪,將前排座位盡數化為焦炭。
鎖鏈無法完全抑制的靈魂之火逐漸溢出,轉眼間灼燒了近三分之一的議事廳。在熱風中搖晃前行的身影,不斷延伸著飄散赤紅星火的足印。
情急之下,座位上的人全都被莉芙用空間魔法轉移到後方高處。由於事態變化過快,大部分人仍處在驚懼又疑惑的狀態中。也因此,最快反應過來的是會議開始前才和托克塔爾廝殺、依然心在戰場的肖爾潘。
「那小子搞什麼,失控也得挑時間地點!——嗚!?」
肖爾潘毫不猶豫釋放屬於歐特一族的精神力,試圖用應對士兵們異能失控的方式壓制。然而,針刺般襲擊大腦的痛楚立刻奪走了她的感官平衡。大驚失色的穆比娜和伊莫娜扶住她,讓她坐到一旁休息。
「肖爾潘,你還好嗎!?剛才是怎麼了?」
「我⋯⋯我的精神力才剛靠近,就被徹底燒滅。那絕對⋯⋯不是歐特一族的火之異能。其中蘊含的殺意連我都害怕。公主殿下,他究竟是什麼人?不對⋯⋯那真的是人嗎?」
除了烏斯塔德,神器繼承者們的視線紛紛投向梅爾巴諾。見狀不妙的烏斯塔德站起來擋住視線,不過被故作鎮定的梅爾巴諾按住肩膀,一把推到旁邊。
「之後我會給各位一個解釋。現在,我們應該關注更重要的事——」
「不會吧,直接穿透了人家的空間結界!?爸爸的魔道具優秀到犯規!怎麼辦,為什麼一副想找普爾庫莉提吵架的模樣啊?聽人家說話啦,步恩畢——!」
「⋯⋯納賽爾⋯⋯先生⋯⋯?」
試圖阻止步恩畢卻一直失敗的莉芙下意識喊叫出聲,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將小拳頭舉在胸前、不知所措的模樣非常可愛——但是,她依然維持著「納賽爾」的外表。於是不只梅爾巴諾等人,才剛和莉芙激昂對罵過的學者們也露出一副驚悚的表情,看著像小孩一樣在原地著急跺腳的老學者。
在這段時間裡,待在前方的費雷敦王和護衛們自然也沒有閒著。他們想上前阻止,卻被一層凝滯的無形空氣妨礙,只能無奈的看著步恩畢走到庫莉提面前。
「你說他們對『赤血修羅』心懷遺憾與愧疚?別開玩笑了!列亞為什麼要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特地跑去找法爾札德!?」
面對步步進逼的步恩畢,站在原地的庫莉提表情未變。然而,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哀傷。
「當時的一面之緣對列亞提努影響深遠。他遺憾於沒能與『赤血修羅』締結更深的緣分,希望『赤血修羅』曾經珍視的事物能繼續留下痕跡。」
「誰要他多管閒事的!?他的工作明明只是收集紀錄!理所當然接受幫助的法爾札德也不可理喻!一個七歲的孩子,在那種地獄裡能做什麼?他很了不起,他保護了自己和三歲的妹妹!然而,為什麼!為什麼要自責?為什麼要為殺父仇人留下那種碑文!?」
「法爾札德王和參與碑文建設的所有人想法一致。『卡勒斯聖女』的死亡在他們心中留下難以修復的傷口,讓他們將此視為無法彌補的過錯與罪孽。」
「別開玩笑了!!他以為自己是審判命運的神嗎!?該死的只有沒能趕上、沒能守護的那個廢物!誇口要對抗命運,最後⋯⋯最後卻用解脫當成藉口,親手殺掉妻子的廢物!只有那傢伙,只有那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
沖天的火光自議事廳中央噴發而起。比先前溫度更高的烈焰從步恩畢身上湧現,開始燒毀他身上裝備的那些堅固魔道具。
庫莉提微微皺眉,再次展開光翼。被強化的建築物與結界暫時阻擋了火焰擴散,身在其中的步恩畢卻開始出現表皮碳化與再生的循環
「步恩畢,別這樣啊!!該怎麼辦、怎麼辦⋯⋯!」
用空間感知觀測一切的莉芙急出了哭腔,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她突然想起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對她而言最為可靠的長輩。
「泛尤黎塞,拜託你幫幫步恩畢!用什麼方法都行,不要再讓他的憤怒繼續延燒了!」
「——靜止吧。」
在浮界之民無法觀測的視界裡,睜大雙眼的莉芙看見世界在剎那間靜止。
過去曾在門納島群的珀茵上目睹、發生在因雅身上的現象——現在,以同樣的形式重現在步恩畢身上。隱藏在披風下的鎖鏈化為光粒融入身體,隨後那具巨軀轟然倒下。
慌張的莉芙瞬移過去,匆忙把步恩畢的身體從熔岩化的地板上移開。
「步恩畢,振作點!為什麼要反覆燒自己啦?步恩畢大笨蛋!笨蛋!」
莉芙用「納賽爾」的拳頭在沾滿黑灰的胸膛上洩憤般敲打,連帶身上也沾了一身灰。就在她嘟著嘴生悶氣時,保持開翼狀態的庫莉提走近兩人身邊。
「啊,普爾庫莉提!步恩畢不是故意對你沒禮貌的!步恩畢他⋯⋯」
「是的,我知道。不要緊。」
高密度的魔力瞬間包裹了整座議事廳。莉芙眨著眼,看著那些被破壞的物品逐一回溯、歸位——數秒之間,牆壁、地板與桌椅恢復如新。除了躺在地上的步恩畢仍衣不蔽體外,議事廳已經恢復成原始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後,庫莉提才徹底散去光翼。
「普爾庫莉提,你好厲害!原來黃翼也能這麼純熟運用時間和空間魔法!可是,為什麼不把步恩畢身上的東西一起回溯呢?」
「待會再解釋吧。這個壯碩的孩子,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張床。我會幫忙把他搬到適合的地點。」
「你願意幫忙嗎?謝謝你,普爾庫莉提真溫柔!我剛好也想找你聊一聊呢!」
庫莉提笑而不語,溫柔的笑臉中隱約浮上一抹困擾。不過,心思放在步恩畢身上的莉芙並沒有察覺這種細節。
自然,她也沒有發現在旁觀者們混亂、恐懼與猜疑交雜的情感旋渦中,費雷敦王那與眾不同的情緒變化。他看向巨漢的神情先是震驚、愕然,而後是釋然與略帶喜悅的懷念。
「議事廳完好無損,歷史證明也已完成。費雷敦王,在此的工作結束了。接下來我需要一個空房間的座標。」
「好的。請用內宮北塔二樓南側最底的房間。」
「看起來沒問題。這件事不會耗費太多時間,之後的行程照預定準時出發。」
「是,普爾庫莉提大人。請您慢走。」
空間一陣扭曲後,三人的身影立即消失。
費雷敦有些傷感的走到步恩畢原先橫躺的位置。片刻後,他輕咳一聲,強迫自己將心神放回原本的工作中。
「會議已順利結束。文書官,整理各位的發言與普爾庫莉提大人的歷史陳述,之後將報告送到政務室。還有⋯⋯」
他調轉腳步,將目光投向神情變幻不定、已敏銳察覺出某些事情的幾位神器繼承者。其中,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的臉色格外凝重。
「將幾位神器繼承者請到政務室。剛才的會議意義重大,有些需要另外整理的部分。」
儘管庫莉提沒有刻意交代,費雷敦依然謹慎處理各種該額外善後的部分。
因為,在場之人中唯有他明白。
厄回王室代代隱密傳承的夙願,終於在他這一代迎來了實現的時刻。
⋯⋯⋯⋯
轉移到北塔房間後,庫莉提用簡單的魔法為步恩畢清潔身體,再將他移到床鋪上。在她眼中,步恩畢是與兒子同輩份的存在,一連串的動作既自然又充滿慈愛。
莉芙等步恩畢躺好後,便興致勃勃的用空間感知確認房間狀態。
「這個房間不但豪華,床也又大又柔軟呢!步恩畢肯定能躺得很舒服。啊,對了!」
「納賽爾」的形體瞬間消散,落到地面的莉芙邁著小步跑到庫莉提面前。
「普爾庫莉提,初次見面!我是莉芙,爸爸是黑翼的雷。你是哥哥的媽媽吧?我可以叫你庫莉提嗎?」
庫莉提蹲了下來,與莉芙對視。那雙湛藍而清澈的眼眸,一時之間讓莉芙從中看見了列亞的影子。
「當然可以,公主殿下。步恩畢那孩子也是這麽叫我的。」
「公主殿下?庫莉提的稱呼風格和步恩畢很像呢,可是聽起來沒那麼親切。叫我莉芙也沒關係喔。」
「不,暫時讓我維持這個稱呼吧。剩下的時間不多,不過還有回答幾個問題的餘裕在。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有喔!庫莉提,我有好多好多事想問!首先是你用的時間魔法!人家明明是黑翼卻不能亂用,可是庫莉提用得很順手。成年的影響這麼大嗎?然後是步恩畢生前和哥哥的交情,因為他從來沒告訴我和哥哥認識這件事。還有,哥哥和艾芙瑟姐姐現在怎麼樣了?哥哥在異界災禍中受了很重的傷,應該待在路薩那提休養吧?他的狀況還好嗎?還有還有——」
一根手指輕輕放上了莉芙的嘴唇。
莉芙眨了好幾下眼,隨後乖乖點頭。確認意思好好傳達之後,庫莉提移開手指,用非常溫柔的力道撫摸莉芙的頭。
「首先,是的。現存的第三世代都活了一千年以上,即使不是黑翼,也能熟練使用基本的空間魔法和時間魔法。不過,步恩畢身上的物品時間密度太高,隨意回溯有可能引發多餘的問題。」
「原來是這樣。嗯,畢竟是爸爸做的魔道具呢!」
庫莉提輕輕點頭。她從自身的儲物空間取出一副手甲,遞到莉芙手上。
「這是雷寄存的備用品,性能和之前的相同。等步恩畢醒來再讓他換上吧。據說第三幽魂使也發生過相同的時間凍結現象,公主殿下應該知道喚醒他的方法。」
「沒問題!到時候我會拜託泛尤黎塞。」
「至於第二件事⋯⋯等步恩畢自己說比較好。如果他願意帶你去蘇利一族的族地,代表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和列亞就是在那裡相遇的。」
「蘇利一族的族地?現在在北荒的哪裡呢?」
「在孤右境內喔。相信那孩子,等待他的覺悟吧。」
「孤右啊⋯⋯」
莉芙迅速從記憶中調閱北荒剩下的四個國家資訊。按照步恩畢原本的安排,依序是悉硯、彌旋、孤右,最後是與昇龍山脈南側尾端相接的恫凜。孤右排在第三個,雖然有點距離,但善用交通工具應該不會花上太久的時間。
「知道了,我會乖乖等的。因為步恩畢回憶過去的模樣看起來很痛苦。」
「公主殿下真是好孩子呢。」
「嘿嘿,被庫莉提稱讚了~開心。」
溫柔的力道讓莉芙對庫莉提的好感度迅速攀升。儘管和因雅的容貌類型截然不同,卻能從庫莉提身上感受到相近的氣質。
當那雙手從頭頂離去後,莉芙充滿期待的抬起頭,迫不及待想知道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不過,垂下眼簾的庫莉提正好避開了那對率直的紫瞳。
「公主殿下。知道『浮界大會議』嗎?那是每二十五年在路薩那提召開的世界會議。天族會邀請各大陸上具重要影響力的領導者,一同前來參加聚會。」
莉芙思索了一下,然後乾脆地搖了搖頭。
「有在部分浮界書籍上看過,但不是很清楚。因為我在幽界看的多半是世界曆時代的紀錄。」
「這樣啊。下次會議舉辦時間是黎瑟曆1000年,等這趟旅程結束,雷肯定會帶著你一同出席。屆時,一切疑惑都會獲得解答。」
「現在是黎瑟曆994年⋯⋯咦?怎麼還有五年多的時間?好奇怪。來到厄回後,時間的流逝似乎比之前慢上好幾倍。」
「我想,是因為你們正共享時間的流速。」
「和步恩畢嗎?但是,在南荒或其他國家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啊⋯⋯」
庫莉提突然將莉芙擁進懷裡。從她身上流露的深切悲傷,讓莉芙疑惑不已。
「這個國家,對他而言有太多無法割捨的緣分了。公主殿下⋯⋯我有著身為派駐天族的責任,無法介入命運節點,也無法參與你們引發的變動。這轉眼即逝的須臾,對我而言便是無比寶貴的交會之刻。」
哀傷、欣慰與期待並存的話語,如飄落的薄紗般在耳旁輕響。
「我會為你們祈禱。希望你和那個倔強的孩子,在大荒漠中攜手走到最後。」
「庫莉提⋯⋯?」
放開莉芙之後,庫莉提站了起來。那份悲傷逐漸散去,她又變回莉芙最初見到的模樣——氣場溫和,執行公務時不為外物所動的沉穩女性。
「我該去進行下一份工作了。使節團正在等我,前往彌旋之事不能拖延。」
「對喔,梅爾巴諾也有提過這件事。操控翼龍襲擊飛空艇的元兇之一,就是彌旋吧?絕對不能放過他們!」
回想起那天的血腥情景,莉芙氣噗噗的鼓起臉頰。看著這樣的小女孩,庫莉提再次露出微笑。
「不用擔心。國際事件通常都會申請黑翼支援,追溯時間紀錄。那個時間點的人類種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會被世界忠實反映出來。」
「也就是說,做了虧心事都會被揭露嗎?聽起來很棒呢!」
「可以這麼說吧。臨走前,我得再提醒公主殿下一件事。你的天族身份應該已經曝光了。」
「咦。」
「在那座議事廳裡,你用『老學者納賽爾』的外表做出了太多不合理的行為舉止。而我的弟弟連,剛好又是個喜歡在人類種面前維持老人樣貌的有趣孩子。我想,厄回的高階官員和幾位較年長的神器繼承者都會聯想到這件事。」
「唔唔唔~~人家平常演得很棒的說!連步恩畢都稱讚的程度!啊,『連』是烏利連西的本名吧?他的演技也很好嗎?」
「對成年的天族而言,切換外表年齡不需要演技。該稱之為『足以支撐外表的內在』呢。」
「足以支撐外表的內在⋯⋯?」
「我之後會私下找連和費雷敦王談這件事,避免厄回內部探究你的身份。來,這個通訊器留給你,需要可以直接和費雷敦王聯絡。之後是否要向身邊的人揭露身份,就由你和步恩畢自行決定吧。」
庫莉提放到莉芙手心的,是一個外觀貌似寶石別針的精緻魔道具。想起一直為他們擔憂的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莉芙握緊別針,默默下了決心。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庫莉提!我很高興能和你聊天,工作要加油喔!」
「謝謝你,公主殿下。我也會為你們加油的。」
用溫暖的微笑與莉芙道別後,庫莉提的身影如來時那般扭曲消失。
注視空間裂縫直到完全閉合的莉芙,內心多少有些惆悵。不過,她立刻晃著頭把自己的雜念通通甩出去。她把別針別到領口,隨即攀上床緣觀察緊閉雙眼的步恩畢。
「泛尤黎塞,步恩畢的狀況和當初的因雅相同吧?可以麻煩你叫醒他嗎?我想和他討論關於梅爾巴諾和烏斯塔德的事,也要讓他知道庫莉提剛才說的內容。」
莉芙頭上瞬間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不過沒多久,那個問號便慢慢縮回她的小腦袋裡。
「說起來,因雅那時說過『紀錄不會斷絕』這種話⋯⋯難不成,步恩畢從倒下到現在發生的事都記得?」
「紀錄不會斷絕。毫無自制心的在人前大鬧、倚賴普爾庫莉提的包容心善後、讓那不像話至極的醜態映入你眼裡。這些全都是他應當繼承的時間紀錄,他無法逃避。」
「泛尤黎塞⋯⋯?」
覺得泛尤黎塞突然變健談的莉芙,疑惑地切換視界。當無法判讀情緒的黑洞映入眼中時,莉芙難得陷入短暫的無語。
「那個呢,泛尤黎塞~?步恩畢有很多辛酸的過去,先前發生那種狀況也是無可奈何嘛。而且庫莉提幫了很多忙,人家並沒有因此覺得困擾⋯⋯」
「莉芙。你的顧慮與善良,與他該受的懲戒是兩回事。這個喜歡逃避的蠢貨就該吃足苦頭,休想在你面前以這種醜態裝死到底。把手甲放在床邊,到那邊的沙發坐下吧。步恩畢必須回幽界一趟。我保證,他不會以玷污你視界的姿態返回浮界。」
「這、這樣啊。那好吧。」
莉芙迅速把手甲放下,衝向與床鋪間隔一大段距離的沙發椅。端正坐姿後,她立刻把胸前的鎖鏈解下來放到手心。
⋯⋯鎖鏈依然維持著看不見任何波動的黑洞型態。
「不用擔心,莉芙。不會讓你等太久。你覺得無聊的話,來玩點簡單的遊戲吧?十分鐘可以結束的那種如何?要是沒有興趣,我也可以陪你聊有興趣的話題或故事喔。」
「那⋯⋯我們來一局吧。人家要選先手。」
「嗯,當然沒問題喔。準備的話,隨時可以開始。」
泛尤黎塞對待自己的語調和態度,都和平時一樣親切。正因如此,莉芙反而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她默默從手鐲拿出迷你棋盤。用魔力操縱棋子排排站好的同時,也不忘持續撫摸鎖鏈加以順毛,希望這樣能讓步恩畢少受點斥責。
「——流動吧。」
在浮界之民無法觀測的視界中,低頭撫摸鎖鏈的莉芙看見無數零碎的景象與光點瞬間飛散而過。
然後,步恩畢緩緩睜開雙眼。原本融入體內的幽魂之鏈再次化為光粒浮出,從左上臂到右上臂逐漸纏繞成形,幾乎覆蓋了整個上半身。
「步恩畢・葉格萊艾。立刻回血海。」
寒冰般冷徹的青年聲線,從步恩畢腦海深處響起。瞬間,他的動作有如訓練有素的士兵,起身、穿衣、下床、裝備手甲,從頭至尾一氣呵成。
只不過,理所當然地——
踏進幽界通道時,他的眼神早就已經死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