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話 為斜陽浸染的故事
搭乘升降梯抵達昏暗的地底後,一扇堅固的金屬大門立在眼前。
梅爾巴諾伸手觸碰門扉的瞬間,無數文字亮起並塗改眾人的視野——當光線消失時,他們已經置身於與地底氛圍迥異的明亮大廳中。寬廣的圓形空間看起來可容納數百人,純白的牆面上開有無數通道,連接未知的場所。
「真是巧妙的空間轉移哪。只有開門者和被認可的人能夠進入,這是寶庫的安全措施嗎?」
「是的,看來納賽爾先生對空間魔法也有相當程度的鑽研呢。據說這是法爾札德王最初建成地下寶庫時請天族留下的結界,王室每百年會委託天族維護一次。」
「原來是天族架設的術式啊,難怪如此精巧。」
莉芙以老學者的姿態輕輕頷首,內心的疑惑卻逐漸加深。
轉移之前,她已經記下那些用天族文字組成的術式內容。核心語句是「為不願被銘記的你所愛的孩子們施予祝福」,其餘則是圍繞核心疊加的功能性文字。由於核心的時間厚度跟厄回建國的年份差不多,莉芙認為那句話的指涉對象應該是法爾札德王和其後代子孫。但與法爾札德王留名於歷史的事蹟相比,「不願被銘記」的形容又顯得矛盾。
百思不得其解的莉芙最終放棄思考,決定把這個疑問留到睡前再問泛尤黎塞。她環顧四周,繼續向梅爾巴諾提出其他問題。
「話說回來,這裡真是寬廣呢。空間與牆柱之間的平衡相當穩定,也是天族協助建造的嗎?」
「是的。慣例上,繼任的新王會請天族增加一條新的通道與房間,供前代王族存放想要留世的文物。現任國王陛下是第十八代,因此包含法爾札德王最初建造的石室在內,目前共有十八條通道。」
「原來如此。通道外側沒看到任何標示牌,第一次來的人應該很容易迷路。」
「烏斯塔德,那也是防禦機制的一環喔。只要跟緊身為王室成員的我,就不會偏離方向。不過呢⋯⋯從剛才起就心不在焉的賈布,可能需要特別注意。」
微笑的梅爾巴諾側身回望,正好和聽見挖苦而回神的步恩畢四目相對。
「最急著來這裡的人,現在怎麼一副呆樣?待會可別太過沉浸於寶庫的景色,傻傻的被留在某個角落裡。」
「話太多了,瑪希拉。時間寶貴,快帶路。」
「⋯⋯我知道了。還請好好跟上!」
梅爾巴諾轉身走向某一條通道。儘管姿態優雅,音調高揚的語尾仍然洩漏出氣惱的情緒。
莉芙和烏斯塔德都對突然不高興的梅爾巴諾感到疑惑,但還是快步跟上。走在最後面的步恩畢則是無語的偏過頭,心中默默替對方打上「難搞的晚輩」這種標籤。
幾人隨著梅爾巴諾的腳步,從第十七代的房間開始參觀。每個房間內都有王族才能打開的密道,因此他們參觀完便能立刻前往下一個房間,不需要通過大廳來回穿梭。
寶庫中的展示櫃比大博物館更高級,採用了和「執念之庭」中央區的博物館類似的技術。這讓莉芙自然而然湧上一股親切感,懷念起和蒼及因雅共同旅行的那段日子。
參觀過程中,莉芙也發現寶庫擁有一項普通博物館不具備的特色。編寫文件通常是研究員的工作,但這裡的介紹全都由物品原主或家人撰寫。第一人稱的敘事內容包含選擇這件物品的理由、被放進寶庫之前的用途,以及各種與其相關的生活趣事。透過那些躍然紙上的文字,莉芙等人鮮明地窺見了過去厄回王室成員的性格樣貌。
當然,其中也有鮮明過頭的例子。例如他們觀賞第十代國王的寶劍時,梅爾巴諾徹底無視說明光屏上滿滿中二病的文字,用平板的語調背誦與歷史教科書無二的介紹。眾人也很配合的無視那篇文章,維持沉默聽眾的身份。
步恩畢的情緒波動尤其有趣呢。畢竟,他會去關心每一代厄回王室成員的成長過程。第十代國王終生貫徹自我的華麗作風,步恩畢可是全~~都好好看進眼裡了。那種背景狂奔過N頭沙蟲、沒辦法說出口所以只能全部憋在心裡的小劇場,簡直不輸烏特諾瓦。可惜莉芙的觀測能力還沒細膩到足以看穿這些細節,不然場面一定相當愉悅。
離開第十代的房間後,第九到第二代的房間都相對平淡。
不過,等他們踏入初代的房間時,原本與博物館相似的氛圍便大幅轉變。向下沉澱的空氣纏繞在眾人腳邊,儘管照明充足,卻增添了一種遲滯感。
狹小空間中只有初代國王和王后——也就是法爾札德和亞芙薩內兄妹的物品。排在牆壁兩側的展示櫃不到十個,雖然房間盡頭懸掛的肖像畫增添了一點色彩,但與先前的房間相比甚至可以用「簡陋」一詞來形容。
「梅爾巴諾,這裡的佈置有什麼深意嗎?似乎與初代應有的威望不太相符啊。」
「您有這樣的疑問相當合理。接下來,讓我為各位仔細講解初代的歷史吧。」
梅爾巴諾帶著眾人走向展示櫃,用比之前更長的時間解說光屏上的文章——由第二代國王留下的記述。
世界曆時代,生活在大荒漠中的古老民族身受「神之子的祝福」,獲賜各種能夠扭轉常理的異能。為了維持祝福的純粹性,他們建立起近親通婚的習慣,維持封閉且純粹的血脈傳承。然而,經歷「耶里爾之怒濤」的毀滅、南荒的衰敗與居民北遷後,過去曾擁有無數榮光的古老民族徹底走向衰落。
隨著人數減少,古老民族維持數千年的血脈傳承開始被普通人敵視。他們將其視為禁忌與污穢的象徵,用各種手段加以迫害。優茲坎帝國統治末期,無數隱世的古老民族因此被奴隸商人盯上,成為奴隸狩獵的最大受害者。
拿弗卡坎・賈布胡夫建立莫特納沃帝國後,古老民族曾一度重拾過去的榮耀,但他的死亡讓大荒漠重回混亂。厄回剛建國時,諸多勢力便針對帝國的後繼者發動猛烈報復,持續數年的「護國戰爭」因此死傷慘重。各方抨擊兄妹通婚、將他們視為惡魔之子的言論,也嚴重阻礙了厄回的外交之路。
國政穩定後,法爾札德王最先做的就是讓學者們為傳承正名。經過嚴謹的研究,證實古老民族的血脈和普通人有本質上的差異,沒有任何遺傳缺陷問題。當被視為傳說的「神之子的祝福」得到派駐天族給出的歷史證明後,所謂的「禁忌」便被厄回宣布為過時的迷信。
掃除外交障礙後,亞芙薩內王后便致力於與鄰近大陸的國家建立聯繫,同時藉由與天族的聯繫提高王室的影響力。法爾札德王則專注於國內建設,改善國民的生活水平。兩位賢明的統治者攜手合作,奠定了厄回作為學術國家的基礎,也確立了「撒加敦之民」的地位。
退位卸下重任後,初代國王與王后決定不為自己留下主觀評價。他們希望將評價交由後人書寫,只在屬於初代的房間中留下幾件象徵性物品。即使如此,兩人的偉業在五百年依然為所有厄回的國民傳頌,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就是初代的房間特別樸素的原因。厄回國法對「撒加敦之民」的婚配規定非常寬鬆,其歷史淵源便來自初代的影響。順帶一提,王室成員的婚配也有著很高的自由度喔。我的母親和身為撒加敦商人的父親,就是戀愛結婚的。」
「原來如此。初代國王與王后都是相當了不起的人呢!像這樣直接聆聽直系王室成員對初代歷史的見解,是閱讀書籍時無法獲得的體驗。謝謝,我獲益良多。」
「不用客氣,烏斯塔德。能藉機重溫初代的歷史,也讓我很滿足。」
走到房間盡頭時,梅爾巴諾的歷史解說正好結束。她的語氣與表情都充滿自豪,看得出對初代歷史的喜愛;聽得津津有味的烏斯塔德也積極回應,現場氣氛十分良好。相對的,步恩畢和莉芙的反應都相當平淡。
把心思放在下一個房間的步恩畢,對外甥和外甥女的故事只有滿滿惆悵。莉芙的心情倒是複雜許多呢⋯⋯畢竟莉芙讀過世界紀錄,已經知道「祝福」的真面目是第一世代紅翼的人體改造實驗,所以反而陷入了糾結。她不知道該稱讚爺爺奶奶們技術高超,還是該譴責他們違背自然規律。
其實在我來看,莉芙選哪邊都一樣喔。不只是天機和天梁,其他第一世代的孩子們都會全盤接受小孫女的意見,並為此開心不已。只是,這件事⋯⋯嗯,我暫時不會再提起了。所以,把你的殺氣和威壓通通收回去!萬一被莉芙發現就糟了啦!
「接下來就是最後的房間了。來吧,請往這邊走。」
梅爾巴諾打開畫像後的入口,領著所有人穿過漆黑的通道。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與初代房間擁有相似氛圍、規模與藏品數量卻截然不同的石室。
「這裡就是最初的寶庫——法爾札德王為父親拿弗卡坎・賈布胡夫與其他人建立的收藏室。曾活躍於莫特納沃帝國時代的歷史人物,幾乎都在此留有痕跡。稍微看看周圍,可以發現與之前的文物有些差異吧?從中可以看出法爾札德王的佈置思維。」
「是這樣嗎?我看看⋯⋯」
莉芙依照梅爾巴諾所說,利用空間感知觀察了近處幾個櫃子的細節。然後,她立刻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
先前看過的王族文物種類豐富,但大部分都偏屬於政務用品,或物品本身有著高價值,即使沒有介紹也可以看出明確目的。然而,陳列於這個石室的物品,都與持有者留名於歷史的印象完全無關。
離他們最近的是拿弗卡坎的睡袍與手札。接下來是瑪希拉的梳子、紐伯烏裝髮蠟的罐子和貢夏的髮帶,還有阿瓦米爾的砧板⋯⋯那是無數與日常相關,擁有個人意義的生活遺物。
展示櫃的說明牌也比之前更特別。並非運用魔導技術的浮空光屏,而是兄妹倆親手書寫的紙張。與矗立在「王殞之地」的黃金碑文相同,被異能強化過的紙張五百年來未曾劣化。
「那我們就開始參觀吧。首先,是莫特納沃帝國的建國王——」
「等一下。烏斯塔德、梅爾巴諾,我有一些私人收集的歷史故事想獨自為納賽爾先生解說。拜託你們先去外面等。」
「什!?突然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呢,賈布!」
被指名的兩人一開始都疑惑不解。不過,烏斯塔德疑惑片刻後便眼神堅定地點頭。
「沒問題,賈布先生。我們會去大廳等你們。」
「沒問題才怪,烏斯塔德!這等同剝奪了你參觀寶庫的機會,為什麼那麼理所當然地點頭啊!」
「先前穆比娜的說明裡,曾經提到神器繼承者能直接申請參觀寶庫。也就是說,我以後還有機會再來這裡,對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是,烏斯塔德⋯⋯」
「我剛好想和梅爾巴諾討論碑文會議的事。去大廳吧。」
「咦?等、等等!別走得那麼急!」
烏斯塔德直接拉住梅爾巴諾的手臂,果決地轉身而去。一開始還能聽見幾句梅爾巴諾的抱怨,不過餘音很快就消融在黑暗中。
⋯⋯⋯⋯
只剩下兩個人的石室格外靜謐。
莉芙解除「納賽爾」的外形,踏實的踩了幾下地面。同時步恩畢的偽裝魔法也被解除,不過他仍腳步未動,一臉惆悵地盯著烏斯塔德離去的方向。
莉芙眨了眨眼,湊過去輕拉幾下步恩畢的長袍。這幾下把步恩畢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一高一低互相對看。
「步恩畢,烏斯塔德很善解人意呢。他的祖先也有這樣的特質嗎?」
第一個問題對步恩畢來說有些出乎意料。他愣了幾秒,隨即蹲下撫摸莉芙的頭。
「差遠啦,小公主。阿瓦米爾是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烏斯塔德的心思比他柔軟靈活多了。要說相似之處,就是他們都很像小狗狗。」
「小狗狗?」
「是啊,小狗狗。認人之後就會無時無刻纏在腳邊,煩人卻又可愛,不忍心一腳踢開的小狗狗。坎加爾一族骨子裡似乎都有這樣的固執哪。」
「原來如此。可是,步恩畢很喜歡他們吧。」
「該怎麼說呢⋯⋯因為沒法討厭啊。」
猶如自嘲的一聲輕笑後,步恩畢的視線投向存放拿弗卡坎物品的展示櫃。
「總之,小公主!讓我帶你好好逛過一圈,補充歷史之外的故事吧。」
「好喔——!故事時間!」
與拿弗卡坎相關的展示櫃共有五個,分別是睡袍、手札、閱讀用的眼鏡、糖果罐和藥膏盒。莉芙湊過去閱讀介紹,發現前三樣是拿弗卡坎自用的物品,後兩樣則是他帶在身上為別人準備的東西。
「人類種的歷史紀錄都把拿弗卡坎描寫成一位殺伐果斷的君王,這些物品倒是充滿人情味呢。拿弗卡坎的身材比我想像中還高,是不是和步恩畢有點接近?」
「他比我矮一個頭,是當時除我之外最高壯的人。」
「矮一個頭啊⋯⋯」
莉芙拓展空間感知,認真觀測面前掛起的睡袍和身後的步恩畢。
「步恩畢的頭正好三十公分,得證拿弗卡坎的身高是一百九十五公分!好可惜,差一點就擠進兩米的範圍了。」
「哈哈哈!小公主,你的空間感知還能當量尺用啊?確實算得很準,不過這沒什麼好可惜的。身高超出平均值時,置辦用品反而會變得很麻煩喔。就拿這件睡袍來說,我和拿弗卡坎都要特別訂製,要付的錢也比別人貴上一大截。」
「原來如此。但步恩畢有可以當大樹的優點,拿弗卡坎只能帶著糖果罐在旁邊投餵小孩子而已。」
「他是來看熱鬧的好嗎?每次看到我手忙腳亂應付孩子的模樣,他都樂在其中!唉,這方面和瑪希拉一個樣,夫妻倆簡直心有靈犀。」
莉芙原本聽得很開心,某個關鍵字卻觸發了她的好奇心。歪頭思索片刻後,頭頂浮出一個不可見的大大問號。
「步恩畢,我一直很在意拿弗卡坎的婚姻狀況。他除了正妻外還有三名側室,而瑪希拉是最晚登記入冊的側室。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是『夫妻』嗎?」
「小公主,記得在飛船上看的那冊繪本吧?撇去歷史不談,我個人認為那更接近實際狀況。因為拿弗卡坎只愛瑪希拉一人,瑪希拉也把自己的心全部給了拿弗卡坎。」
「是這樣啊。所謂的王,註定避不開與現實妥協,娶不喜歡的妻妾的命運嗎⋯⋯?」
雖然乖乖點頭,但莉芙的表情和語調依舊滿是迷茫。
一直在觀察那張小臉的步恩畢沉默片刻,視線逐漸移向用工整字跡寫成的文物介紹。
「法爾札德寫的紀錄,其實美化了許多東西。舉例來說,這句『母親過世後,被父親接回家族並給予地位』?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啊。小公主,你⋯⋯願意聽些不太愉快的故事嗎?」
「嗯,當然願意!」
「那好。接下來要說的,都是我和拿弗卡坎喝酒時聽來的內容。」
拿弗卡坎的母親過世前,他們母子一直住在奴隸小屋裡。當時領主本想直接賣掉他,拿弗卡坎卻向他提出一筆交易:比起將自己賣給富商當孌童,不如將他當成擁有領主之子身份的道具培養,從更富裕、更有權力的對象那裡謀求利益。
被說服的領主最終接受了交易,將拿弗卡坎帶回大宅。但是呢,那老頭可不存在什麼父愛或善心。
宣布『不能在拿弗卡坎身上留下傷痕』後,他就把接下來的事完全交給僕人安排。不懷好意的規定成了一把鋒利的雙面刃,雖然讓拿弗卡坎順利積累生存所需的知識與力量,但也體驗了無數不會留下傷痕的酷刑。
等拿弗卡坎滿十八歲,領主立刻要求他作為道具完成一場政治聯姻。他被迫娶了個除家世背景外都糟糕透頂的女人,而對方帶來的兩個陪嫁侍女也擁有和主人同樣糟糕的性格。主僕三人把拿弗卡坎當成用錢買來的奴隸,每日以折磨他為樂。
不過,這樣的情況只持續到拿弗卡坎二十歲為止。他長久以來的忍耐獲得了豐厚回報——領主之位、所有兄弟的首級、精神失常的前任領主,以及那三人畏懼的言行。為了政治利益,拿弗卡坎留下她們的性命,但再也沒有碰過她們。
大部分人知曉的他都從「領主拿弗卡坎」這個形象開始,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成為領主前的過去。老實說,他該講這些事的對象是瑪希拉,結果卻彆扭地說些「不想讓妻子聽這些事」之類的蠢話,在找我喝酒時自顧自的說了一大堆!
喝酒我倒是願意奉陪,問題是他每次都會笑著醉倒!最後我總是得獨自收拾酒席、讓他佔用我的床、通知瑪希拉來接人!不著邊際也要有個限度吧。更過分的是,隔天他就會裝作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繼續在眾人面前展現領袖風采與王者威嚴!
小公主,你也覺得他非常過分吧?明知道我記性好還說了那麼多,害我想忘都忘不掉!他肯定想不到我會在數百年後把他的醜態講給小公主聽,哈哈哈!
莉芙沒有回答,默默注視步恩畢揚起的嘴角。
外型與聲音都在笑,卻看不見任何情感波動。即使如此,莉芙也已經能分辨出徒有型態的笑容底下,究竟藏著何種情緒。
——步恩畢心底正燃起猛烈的怒火。那些熱度,並不屬於他自身的憤怒。
「步恩畢~!接下來我要坐在你的肩膀上,繼續聽你說故事!」
「啥?小公主,你——」
「放心吧,人家已經用空間魔法在門口做了隔離視覺和聲音的結界。快點快點,抱人家上去~!」
不給步恩畢反對的機會,莉芙迅速高舉雙手。微微嘟起的臉頰無言宣示著「你不主動抱我上去,我就一直維持這姿勢」的決心。
看著如此孩子氣的莉芙,步恩畢不禁苦笑。
蹲下的他先是溫柔撫摸莉芙的頭,再用極其輕柔的力道將她放上肩膀。因為有個小小的存在貼近他身邊,原本緊繃的全身肌肉逐漸放鬆下來。
「好啦,看下一處吧?」
「嗯!」
往側邊移動幾步,就是瑪希拉的展示櫃。三個櫃子中分別放著木梳、木簪與布製娃娃。前兩個看起來像是粗劣的手工品,最後一個則格外精良,看得出是仿照瑪希拉的外型製作而成。
「原來這些東西都是拿弗卡坎親手做的啊。可是,梳子和木簪的線條都有點歪⋯⋯」
「沒辦法,那傢伙毫無手工藝的天賦。某次攻下一座城後,心血來潮的瑪希拉提出『想要丈夫親手做的物品』這種奇怪的賞賜,結果拿弗卡坎真的照辦了。雖然成品被瑪希拉狠狠嘲笑了一番,但她收下之後幾乎天天使用。」
「這就是夫妻之間的浪漫呢。娃娃的介紹裡有一句『和父親共同完成』,表示這同時是子女給母親的禮物吧?」
「我覺得更正確的說法是『法爾札德和亞芙薩內一起幫父親作弊』。那時亞芙薩內才三歲,從這點就可以知道拿弗卡坎的手工技術爛到何種地步。」
「步恩畢好嚴厲喔。手工禮物不是更重視心意嗎?」
「哦?小公主這麼認為?那就試著說一句『拿弗卡坎做的木簪很好看』吧。」
「咦~不行啦。」
「對吧?那傢伙優點很多,但手工藝是只能被評為負分的缺點。」
相較於一臉得意的步恩畢,莉芙有點不服氣的嘟起臉頰。她將視線轉向娃娃,仔細觀測上面各種布製的彎刀、披風與布甲等配件。
「至少娃娃的外型與心意並重嘛。瑪希拉感覺是個威風凜凜的女戰士,按照法爾札德留下的碑文,步恩畢平常都叫她『姐姐大人』嗎?」
「不不不,才沒有!那傢伙實際上比我小一歲,平常總是以佔我便宜為樂。我從來沒這樣主動叫過,每次都是被逼的。」
「咦,是這樣嗎?那你和拿弗卡坎差幾歲?」
「他比我大兩歲喔。」
「嗯⋯⋯瑪希拉和拿弗卡坎差三歲,表示兩人相遇時瑪希拉才十七歲呢。那個時代的結婚年齡好早喔。」
「也不完全是這樣。在當時戰亂頻繁的大荒漠,幾乎天天都在上演那些⋯⋯嗯,粗魯對待婦孺的事。」
步恩畢謹慎選擇語彙的態度,頓時讓莉芙愣住了。回想起克希弗亞大陸南方的那段旅程後,她的臉色有些黯淡。
不過,那些負面情感很快就隨著搖動的銀白長髮被甩出去。
「我懂步恩畢的意思了。可是,我還是想聽你述說他們相遇時的故事。」
「知道了。我會告訴小公主我所知的細節。」
小公主之前看過的繪本和書籍,應該都把兩人的初遇寫得非常美好吧?其實我也覺得他們的相遇像是一場童話。只是除了開頭和結果之外,剩餘的部分都殘酷而現實。
在拿弗卡坎的回憶裡,那一天充滿刺鼻的血腥味。他率軍攻打某處惡名昭彰的奴隸市場,成功殲滅大部分敵人,也活捉了想逃跑的奴隸販子。還活著的數百名奴隸被放出來時,沙地已經染成了紅色。
瑪希拉就是其中一名奴隸。剛離開籠子的她連行走都有困難,卻強烈要求擔任處刑人的職務。拿弗卡坎對她的奇異言行頗感興趣,不只答應了這個要求,還將自己的佩刀交到瑪希拉手上。瑪希拉途中失敗了好幾次,不過淒厲的慘叫與求饒反倒成了一種鼓勵,幫助她砍下奴隸販子的腦袋。
完成這件事後,力竭的瑪希拉直接倒下了。以為她已經昏過去的拿弗卡坎上前查看,兩人卻正好四目相對。他是這麼形容的——儘管臉龐傷痕累累又沾滿鮮血,那對明亮的灰眸卻凝聚著猶如火炬的強烈光芒。之後,對此念念不忘的拿弗卡坎主動找上瑪希拉,邀請她加入自己的軍隊。結下緣分的他們最終自然牽起了彼此的手。
小公主,我在飛空艇上不是說過幾則瑪希拉的軼事嗎?那些毫無誇飾,全都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瑪希拉的性子就是如此兇狠。平時看著還算正常,看見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便會採用「一勞永逸的治療方式」。不過,她行動的理由並不是出於單純的洩憤。
擁有淨化之力的卡勒斯一族,外貌都非常出眾。這種在和平時代受人追捧與尊崇的特徵,在戰亂遍地的時代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幸。前往各地解放奴隸的過程中,我們找到的卡勒斯族人幾乎都遭受了最噁心的待遇。即使救出他們,依然有不少人無法再恢復過去的正常生活。
所以,我尊敬瑪希拉。她遭受過和同族相似的待遇,卻從不哀嘆自己的過去,將自己能站上戰場這件事視為最大的幸運。拿弗卡坎曾對我說瑪希拉是他的救贖,但我覺得他只說對了一半。他們的相遇,是對彼此的救贖。
——但是,小公主!尊敬是一回事,她是頭彪悍母獅的事實不會改變!能夠駕馭她的除了拿弗卡坎別無他人!千萬不要把她想得太美好,知道嗎?
原本懷念過去的沉穩語氣,到了最後一段突然轉為激昂。
莉芙斜眼瞄向緊握右拳、表情憤慨的步恩畢,撇頭嘆出一口氣。
「步恩畢好不坦率喔。」
「為啥是這種感想,小公主!?」
「不為什麼。人家就是這麼覺得。」
佔據高度優勢的莉芙拿出無數小花髮夾,嘗試對步恩畢的頭髮做造型。無奈的步恩畢不得不伸手制止,避免頭頂開出一片花田。
「小公主,別胡鬧。想玩的話我晚上再陪你,行嗎?」
「哼~?不用了。步恩畢,快點往前!人家要聽更多故事!」
「知道啦,小公主。」
面對突然任性起來的小女孩,步恩畢有些摸不著頭緒。不過他依然克盡馱獸的職責,腳步穩當的前往下一處展示櫃。
紐伯烏和貢夏的文物都各只有一件,並排的玻璃櫃中放著裝髮蠟用的空瓷罐和白色髮帶。兩者的材質都沒有特殊之處,介紹上也只寫著是兩人愛用的物品。
看似平平無奇的內容,反而激發了莉芙的好奇心。
「之前梅爾巴諾曾經提到,紐伯烏和貢夏就是『哈米德家』的祖先。紐伯烏在『護國戰爭』中犧牲,失去雙腳的貢夏則退居後勤。既然是厄回的偉人,為什麼會選這兩件物品放進寶庫呢?」
「因為做選擇的是法爾札德和亞芙薩內。所以,他們排除了貴重物品,揀選那些對『長輩們』來說最有紀念價值的事物⋯⋯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那,這些東西有什麼特別的來源嗎?」
「髮蠟罐是貢夏仍擔任副將時送給紐伯烏的。紐伯烏那傢伙一開始說什麼不需要,轉過頭還不是乖乖隨身攜帶。至於髮帶呢,是紐伯烏給貢夏的訂婚禮物。」
「咦⋯⋯訂婚就送一條髮帶嗎?會不會太普通了?」
「製作過程和意義可不普通喔。在巴德一族的古老傳統中,勇猛的戰士要親自狩獵鳥型魔獸、取下最潔白的羽毛製成隨身飾品,送給未來的妻子以證心意。當然,現在已經沒有這種傳統了。」
「太浪漫了!法爾札德他們怎麼不把這件事寫進去?」
「因為紐伯烏時刻都在裝帥,是個不想把踏實努力之處展現出來的彆扭玩意。應該是考慮到他的性格,才刻意把介紹寫得這麼簡單。」
「哦~彆扭啊~」
「怎麼了,小公主?眼神突然變得有點嚇人啊。」
審視般的視線和拉平的嘴角,讓被注視的步恩畢後背冒出幾滴冷汗。不過這種情境只維持幾秒,莉芙很快就把視線轉回眼前的文物上。
「好,步恩畢說故事!要用你的個人角度來描述紐伯烏和貢夏的人格特質喔。」
「知道了,我就簡單説説吧。」
之所以說紐伯烏是個喜歡裝帥的傢伙,是因為他無論處在怎樣的環境下都優先注重儀態。我印象最深的例子,是某次他不小心被大型沙塵暴捲上天的時候。明明人都上下顛倒了,居然還一邊撥著頭髮、一邊仰頭大笑故作從容⋯⋯說到這裡,小公主可以理解髮蠟的用途了吧?
紐伯烏本性不壞,但那高傲自大的態度能直接把人煩死。過去他時常因為性格問題和其他將領起衝突,要是沒有貢夏幫忙協調,排隊找他打架的人都能繞城牆一圈了。
貢夏被升爲將軍前一直擔任紐伯烏的副將。她有著在札敏一族中也特別沉穩的性格,正好可以管住大喇喇的紐伯烏。兩人的感情和拿弗卡坎還有瑪希拉的狀況不同,並不是熾烈燃燒的火焰,更像是可以長時間穩定燃燒的守營之火。那是在戰場上共同出生入死,透過無數日常累積起來的堅定羈絆。
對了,紐伯烏當時也是巴德一族的族長。高傲的他自栩不會居於人下,所以他和拿弗卡坎的故事相當有戲劇性呢。可惜那時我還沒加入,所以相關內容是聽瑪希拉轉述的。
那時拿弗卡坎主動向紐伯烏下戰帖,條件是在不使用異能的情況下互相比試,最後敗者要服從勝者。紐伯烏自居為族內最強的戰士,自信滿滿的接受了挑戰。結果,十幾次對戰都被摔得四腳朝天,最後乾脆躺在地上無語望天了。這就是他率領巴德一族加入拿弗卡坎軍隊的緣由喔。
順帶一提,為了讓他乖乖服從我的指揮和命令,我也曾讓他狠狠輸過。但那傢伙服從歸服從,卻總是嘴上不饒人,每次見面都不忘挖苦幾句。真是的,在拿弗卡坎面前十分順從,偏偏對我就那副德性⋯⋯
啊——還有,因為哈米德家出了那樣的敗類,我替紐伯烏多說點好話吧。
紐伯烏毫無疑問是巴德一族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戰士。戰鬥時總是身先士卒,不會倚仗力量欺凌弱小、不會為了利益出賣良心,是個相當有原則的男人。如果他看到自己的後代變成這樣,肯定會親手宰了那個叫法洛赫的傢伙。哪怕這代表要斷絕自己的直系血脈,也不會有半分猶豫。
值得一提的故事就這些吧。如何,小公主?有滿足你的好奇心嗎?
莉芙直直盯著剛講完故事的步恩畢,輕輕點了點頭。
「嗯,人家完全懂了喔。你們是性格相似的好朋友。」
「不,小公主你根本沒懂吧。我和那傢伙是戰友,但絕不是什麼好朋友。我和他的性格也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喔,好吧。」
「小公主,你對我的回應是不是變敷衍啦?」
「快點~!下一個、下一個~」
「好好好,別拉我的頭髮⋯⋯」
步恩畢面露無奈,一邊制止莉芙的小手在自己頭上作怪,一邊走向不遠處下一個故人的展示櫃。
阿瓦米爾的櫃子足足有五個,分別是砧板、鍋子、菜刀,餐具套組及附有背帶的木箱。
雖然展示品的數量可以和拿弗卡坎相比,種類卻十分單一。從樣式和材質來判斷,這幾樣物品明顯是一整組的廚具。
「終於輪到烏斯塔德的祖先了!快進入正題,阿瓦米爾的廚具有什麼特殊背景?肯定不只是介紹上說的擅長廚藝!」
「這套工具啊⋯⋯看來得提起拿弗卡坎的另一段黑歷史了。」
「黑歷史?為什麼和拿弗卡坎有關係呢?」
「阿瓦米爾和他的族人不算是拿弗卡坎的部下,更接近於協助者。所以他和拿弗卡坎並非王和臣子的上下關係。如果他覺得拿弗卡坎犯錯,會用比言官更嚴厲的態度直言批評。」
「也就是說,他和拿弗卡坎是朋友嗎?」
「這想像未免太恐怖了,小公主!我可是被迫夾在那兩人中間,不知收拾了多少爛攤子喔!?而且,阿瓦米爾那傢伙冷靜的只有外表!殲滅整支敵軍的事就是他擅作主張搞出來的!」
「那快跟人家簡單講講嘛。拿弗卡坎的黑歷史和阿瓦米爾殲滅軍隊的故事,人家全都要!步恩畢,說故事~!」
「⋯⋯總覺得,小公主有些興奮過頭了。好吧,反正這些都是普通歷史沒有記載的事。」
先解釋法爾札德和亞芙薩內寫的介紹吧。內容這麼簡略,很有可能是在給拿弗卡坎留面子。拿弗卡坎的廚藝⋯⋯說穿了,毫無進步的可能。舉個小公主最容易理解的例子,他能把酥糖塊做出焦炭口味喔。怎麼樣,形象瞬間清晰起來了吧?
這套廚具的來源,得從某次拿弗卡坎為我舉辦的生日宴會說起。宴會上的大部分料理都很正常,不過阿瓦米爾看到拿弗卡坎親手準備的那幾道料理後瞬間暴怒,當場宣稱要守護我的味覺和腸胃。如果只有這樣也就罷了,問題是他和拿弗卡坎居然為了誰更理解我的喜好而吵起來。簡直莫名其妙啊。
之後甚至鬧到言官們上書彈劾阿瓦米爾,指責他對王過於大不敬。我可以理解言官的心情,因為阿瓦米爾當時的言行確實很離譜。更離譜的是,產生競爭心的拿弗卡坎不但無視彈劾文書,還誇口要和阿瓦米爾在料理方面一決高下。
要是放任他們兩個繼續亂搞,拿弗卡坎作為王的形象就要墜地不起了。所以我私下把這兩個不務正業的傢伙狠狠罵了一頓,終於讓這場荒謬的爭執落幕。
不過⋯⋯他們兩個只是表面上收斂,實際上根本沒有放棄。拿弗卡坎每逢節慶總是會溜進廚房,偷偷把自己做的料理混到宴席上。阿瓦米爾則是向優秀的鐵匠訂製了這套廚具,和我一起外出時總是背著木箱親自包辦我的三餐。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只能隨他們去了。
哦,對了。還有關於阿瓦米爾殲滅整支軍隊的故事吧?流傳後世的內容其實都被嚴重美化過。
原本我給阿瓦米爾的命令是穩住戰局,等我率領援軍和他會合再進行總攻。結果他為了儘早結束戰爭,居然挖了一名敵方偵查兵的心,利用坎加爾之鏡連帶凍結了近萬敵軍的心臟!
啊——可惡!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非常生氣!如果我用血咒術干涉的時機再慢一點,他必死無疑!透支精神力的下場他看得不夠多嗎?任性過頭的笨蛋!
因為明面上戰績斐然,我沒辦法公然處罰他。所以他臥床不起的一個月間我每天以探望之名前去訓斥,嚴格叮囑不准濫用神器的力量。幸好之後他也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沒再做過出格的事。
但是⋯⋯見到烏斯塔德後,我才發現阿瓦米爾聽話過頭了。在綠洲和烏斯塔德閒聊時,他不是提過坎加爾有嚴格禁用神器的族規嗎?坎加爾之鏡的狀態和我最後一次看見時非常接近,表示五百年間幾乎都沒消耗力量。真是的,那傢伙為什麼總在奇怪的地方認真啊。
總之,關於阿瓦米爾的事就是這些了。還有好奇的地方嗎,小公主?
莉芙這次沒有立刻提問。許多不可見的小問號飄出,最後匯聚成新的大問號。
「步恩畢,為什麼阿瓦米爾這麼喜歡你?難道你也是他人生方向的導師?」
「才沒那種事。我不過是順便幫忙解決滅族危機,結果就被整個坎加爾一族纏上了。」
「咦。」
「本來是為了增強軍力才去找他們,結果他們卻說不願意為拿弗卡坎效力,搞得我很頭痛。幸好他們可以接受成為我直屬部隊的提議,否則會出現各式各樣的麻煩。」
「⋯⋯步恩畢,阿瓦米爾是不是每次被你訓斥時都很高興?」
「啥!?小公主,你怎麼猜到的!?」
「因為,你說烏斯塔德和他很像嘛。」
「⋯⋯我本來還想替他保留形象呢。算了,他要怪就怪自己的後代吧。」
步恩畢從嘆氣、掩面到無奈的情緒變化表裡如一,莉芙見此不禁眨了眨眼。
她第一次覺得,步恩畢在特定的面向上似乎豁達到可以用笨拙來形容。過去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似乎都有種物以類聚的感覺。
「沒關係,我會記住阿瓦米爾是個認真的人喔。」
「是嗎?小公主能這樣想是最好的。接下來的展示櫃比較沒有這麼深刻的故事,我就帶你隨意走走看看吧。」
「嗯,好啊~」
安靜下來的莉芙乖巧的坐在肩上,不再刻意擺弄步恩畢的頭髮。但即使不切換莉芙的視界,我也能看出莉芙現在的想法呢~她能體會到步恩畢的性格有多彆扭,應該是最大的收獲了。
可惜的是,我和你都不適合對這裡的故事和情感發表個人意見⋯⋯所以我先回到一般的觀測模式,繼續觀望之後的發展喔。
接下來,步恩畢依言帶著莉芙在剩下的展示櫃間穿梭。
能留在石室裡的文物,每一件都源自於曾和步恩畢相熟的人。步恩畢嘴上說著「故事沒那麼深刻」,其實不過是和拿弗卡坎等人相比較之後的程度。所以每到一個新的展覽櫃之前,他總是能講出一段從介紹延伸出去的小故事。
莉芙大部分時間都津津有味的聽著,只有格外好奇的時候才會發問。這種輕鬆又隨性的相處節奏,彷彿回到了兩人最初在南荒沙漠旅行的感覺。
不過——隨著故事數量增加,莉芙心中的違和感也逐漸加深。
步恩畢講述的故事主題廣泛。從戰場見聞、政治角力到日常瑣事等,內容相當豐富。但仔細記下所有故事的莉芙,從中發現了一個共通點。在那些故事中,法爾札德始終保持在六、七歲左右的年齡,依然是能和妹妹一起攀在步恩畢身上玩耍的幼童。
步恩畢死於黎瑟曆491年 ,換算之後能知道兄妹倆在那時各自是十三歲和九歲,早已脫離幼童時代。然而數年之間完全沒有任何相關的故事,讓莉芙越發疑惑。
最後,她順理成章的得出了結論。
所有故事都停留在黎瑟曆485年之前。在那之後的故事,便只有一片空白。
「步恩畢,我很好奇一件事⋯⋯步恩畢?」
發出疑問的同時,莉芙發現步恩畢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房間盡頭的展示櫃前。櫃中放著一冊小本子。從中間翻開的書頁可以看見用娟秀字跡撰寫的卡勒斯文字,內容記錄著卡勒斯一族古老的傳承知識。下方的介紹是至今為止最簡略的內容——由兄妹倆各自寫上的一句「致我們最愛的阿姨」。
牆上掛著一幅逼真的女性肖像畫。畫筆勾勒出的容貌,與莉芙所知的梅爾巴諾極為相近。她也注意到這幅畫只有一年多的時間厚度,和石室中的其他器物顯得格格不入。
莉芙的視線投向沉默不語的步恩畢。
他一動也不動,死死瞪著那幅畫。從他的眼神裡,莉芙看見了無法與之前相提並論的火焰。那是想將與那幅畫相關的事物——從提案製作者開始,再到畫家、搬運者,乃至模特兒——一切的一切,全都徹底化為灰燼的怒火。
「步恩畢⋯⋯你還好嗎?」
隨聲而動的,僅有石室中靜謐的空氣。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無數個靜默的呼吸之後——略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那幅畫,不是她。」
「她的容貌更加美麗,神韻更加平和,笑容更加溫柔⋯⋯」
「那不是她。」
「那不過是後世的偽劣仿畫。」
「那不是她真正的模樣。」
「小公主⋯⋯記住。那不是她。」
映射在地上的影子稍許搖晃,輪廓變得更加模糊。
小小的手臂抱住巨漢低垂的頭,輕輕掩住了他的雙眼。
「嗯,我會一直記得喔。步恩畢的妻子和繪本裡描寫的一樣美好,所以這張畫絕對不是她。」
「⋯⋯謝謝,小公主。我很高興你在這裡。」
莉芙看著步恩畢的側臉,默默回憶起他們與商隊在沙漠中旅行的那個夜晚。
步恩畢為了和賈蘇爾等人拉近關係,比武切磋後先用美酒讓他們沉醉、再趁機述說自己與妻子的故事,藉以打動他們的夜晚。
——那是以第三人稱為視角,沒有提及名字的故事。
某天,男人救了身處危難之中的少女,自此便被少女纏上。困擾的男人認為有無數比自己更適合少女的良配,叫少女別為了報恩遷就於他。然而,少女卻給了令男人意外的答案。
對少女來說,男人守護的不只是她的性命與貞潔。他將每天被迫觀看罪惡與污穢、已變得傷痕累累的少女的心,真正從長久的禁錮中解放出來。但是,沒有人拯救男人的心。男人強悍的外表掩蓋了他所承受的無數傷痛,而少女為此心痛不已。
因此,少女許下了「希望和男人一起獲得幸福」的願望。就像男人當時拯救她一樣,她想成為撫慰男人傷痛的存在,與他共度餘生。
最後,被打動的男人決定實現少女的願望。
他們在親朋好友的祝福下結為夫妻。回報妻子獻上的誓約之吻,男人也立誓要傾盡餘生守護她。兩人之後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若這是普通的童話,故事必然在此停筆。然而,命運將兩人的故事導向了殘酷的終結。
長期將男人與戰友們貶為低等存在、厭惡他們的叛徒勾結了外敵,將他們誘騙到遠方。當男人察覺詭計而匆忙趕回時,看見的已經是在火焰中半毀的家。
男人沒能趕上。他最後唯一能為妻子做的事,是親手讓她解脫。
叛徒與敵人們聯手創造了地獄,男人則讓他們全部墜入了活著的地獄中。最後,男人堆起了仇敵的屍山血海,用來告慰妻子。
——故事至此吿一段落。
當時莉芙原本聽得有些不盡興,但接下來映入她眼帘的便是賈蘇爾等人抱成一團哭得唏哩嘩啦的景象。而步恩畢的態度始終平淡無波,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將情感徹底抽離出來。
最初不熟悉北荒歷史的莉芙,現在已經知道了很多事。
步恩畢是「赤血修羅」本人的事實、厄回對莫特納沃帝國時代留下的無數歷史記載,以及無數步恩畢由親自講述的過往故事——於是,她終於理解了背後的關聯。
「卡勒斯聖女」梅爾巴諾。瑪希拉・亞拉什米將軍同母異父的妹妹。生於黎瑟曆465年,卒於黎瑟曆485年。莫特納沃帝國拓展領土的期間,她隨軍淨化了無數受戰爭污染的水源,讓那些死去的綠洲都市重獲新生。
厄回的歷史如此記載——黎瑟曆485年,莫特納沃帝國的保守派勢力不滿曾為奴隸的古老民族掌權,意圖改立新王。他們與敵國的軍隊互通,引發大規模內亂。包含梅爾巴諾在內的許多重要人物,都在這場內亂中被叛軍殺害。
這是修飾了部分真相的歷史。
是面對以殘酷與惡意造就的亡骸時,覆上白布奠祭亡者的少許溫柔。
「步恩畢⋯⋯」
莉芙把臉貼上步恩畢的側臉磨蹭。雖然理解了歷史,但她無法切身體會親手殺死所愛之人的痛楚。因此哪怕只有一點,也希望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慰藉他。
柔嫩的觸感與溫度,逐漸勾起了步恩畢的回憶。
他調轉腳步背對那幅畫,傾頭回應小女孩努力傳達的溫柔。
「⋯⋯以前,梅爾巴諾也很喜歡像這樣磨蹭我的臉。為了不刮傷她的肌膚,我養成了天天保養臉部的習慣。結果,拿弗卡坎老是喜歡拿這件事來笑我。他可真過分,對吧?」
莉芙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嗯,過分!拿弗卡坎果然是個喜歡看熱鬧的人!」
「哈哈。現在小公主也了解『並非王的他』是什麼樣子,我們可以一起說他壞話了呢。」
「共同的祕密嗎?聽起來好棒喔~!對了,這個動作是步恩畢和妻子的回憶吧?之後是不是盡量別做比較好?」
「不,法爾札德和亞芙薩內也這樣做過好幾次。你就隨心所欲吧。」
「可以嗎!?步恩畢真溫柔~!」
——下一秒,步恩畢的臉頰就受到了小貓般的暴風式磨蹭。
他的下巴也沒被放過,小手像是在替動物順毛一樣來回撫摸,讓步恩畢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好癢啊,小公主。別那樣玩下巴,小心刮傷你的手。」
「才不會呢。和初次見面時不一樣,步恩畢現在下巴非常光滑喔。我摸、我摸摸摸~」
「喂喂,隨心所欲要有個限度喔。沒忘了出去後要變回『納賽爾』吧?」
「沒問題,晚上我會繼續纏著你!」
「哎呀呀⋯⋯自掘墳墓了啊。」
哇塞,現在的氣氛太棒了吧。互相依偎的大叔與蘿莉萌度爆表,哪怕只從世界紀錄的角度回放,都可以充分療癒身心。你的評價先不論,至少我覺得式紗璃和伊方都會喜歡喔。
雖然很想繼續看下去,但美好的時間總是短暫呢。步恩畢在石室裡的導覽已經告一段落,所以能夠掌握時間精度的莉芙也該發現了。
沒錯。就是那件被步恩畢忘得一乾二淨、還有人等著他們一起去做的正事。
「⋯⋯那個,步恩畢。碑文會議是四點吧?我們再過三分鐘就要遲到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霎時凍結。
隨著巨漢緩慢、機械性的蹲姿,小小的女孩被輕柔地抱回地面。
「小公主!偽裝拜託了!!」
「好——!!」
偽裝用的魔力形體和虛假容貌兩秒內成型,突破了莉芙至今最快的紀錄。
因為「納賽爾」的身材並不高壯,步恩畢直接將莉芙夾在腋下全速往外飛奔。三秒後,在大廳中一起等待的兩道身影便出現在他們眼前。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哎呀,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要帶納賽爾先生出來呢。記得某人先前叫我不要浪費時間,結果反而拖累了別人?有什麼藉口想說嗎?」
「⋯⋯沒有。真的很抱歉。」
步恩畢被堵得無話可說,老實低頭道歉。被放下來的莉芙拍了拍他的手臂,趕緊出面緩頰。
「別責怪他,梅爾巴諾。是我聽故事聽得入迷了,催著賈布多說些才會這樣。待會要是國王陛下怪罪,就讓我承擔遲到的責任吧。」
「納賽爾先生還是一如既往體貼呢。不過別擔心,法利芭先前傳訊說會議延後半個小時開始。是不是鬆了一口氣呀,賈布?」
「⋯⋯是。」
「太好了,我也鬆了一口氣哪。有說是什麼理由導致延後嗎?」
「其中一位神器繼承者確定會缺席,所以做了一些相應的調整。」
「原來如此。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托他的福才讓我們能趕上。」
「請別這麼想,納賽爾先生。那位的缺席不見得是壞事呢。」
「⋯⋯?」
話語間夾帶的不悅,讓莉芙有些困惑。正當她思考缺席者和梅爾巴諾的關係時,興奮的烏斯塔德已經快步走向步恩畢。
「賈布先生!我和梅爾巴諾對碑文會議的事達成了共識,之後在會議上請暢所欲言吧。不管你和納賽爾先生對『赤血修羅』或蘇利一族的事有什麼看法,我們都會盡可能提供支援,讓其他人採納你們的意見。」
「⋯⋯你的意思是,在會議上當我們的後盾?以神器繼承者的立場?」
「當然了,賈布先生。儘管現在還只是虛名,卻能發揮最大的利用效率。我、梅爾巴諾,再加上肖爾潘和穆比娜,已經保證有過半的神器繼承者不會站到對立面。而且梅爾巴諾身兼王族,處於能夠有效影響會議走向的立場——嗚哇!?」
面無表情的步恩畢伸出一雙大手,用力揉起烏斯塔德的頭。等原本柔順的雪白髮絲結成略顯蓬亂的毛團,才解氣般的把手收回去。
「烏斯塔德。為什麼要投入這麼多心力?身為坎加爾一族的最後一人,你根本沒有理由去管和『赤血修羅』有關的事。」
「賈布先生⋯⋯?」
無數畫面在步恩畢面前閃現。
——從跪在崖邊俯視冰雪山谷的少年,再到帶著冰鏡嚇阻過路行人的青年。
——從對著扭曲命運者投以憎恨眼神的青年,再到對著同一個男人投以信賴微笑的青年。
用司刑的權能,只需一瞬間就能看盡烏斯塔德的人生。儘管性格和他的祖先截然不同,那份純粹卻和步恩畢數百年間牢牢記住的故人之影完全重合了。
於是——在步恩畢自己也無法釐清的衝動下,無數語句自然的脫口而出。
「坎加爾的村子被雪崩掩埋後,唯一倖存的你在餓死之前被某個山村收留。你為了報恩,用坎加爾之鏡協助村民的『工作』,所以才和我們產生交集,走出了北脊山脈。」
「你認為自己決定前往厄回是受到我的影響,但那並不是事實。真正改變你命運的那段過去,一直留存在你心底深處。你無法遺忘,無法不對坎加爾一族的消亡存有遺憾。」
「烏斯塔德,你肯定曾經這樣想過。『如果赤血修羅沒有背叛,身為祖先的阿瓦米爾將軍或許不會帶領族人隱居在偏僻的深山中。擅長操控冰雪的族人或許會生活在一個更好的地方,不會迎來死於冰雪的諷刺結局』。」
「⋯⋯我無法驗證這種命運的可能性。但是,我認為你有資格怨恨與赤血修羅相關的一切。」
「從『王殞之地』算起,我們真正結識的時間連一個月都不到。然而,你卻輕率地將信任托付給仍未摸清底細的人。為什麼如此天真?若我根本不是你理想中的形象,背叛了你的期待呢?」
「這裡不是與世隔絕的北脊山脈。是匯聚世界無數商路、充滿形形色色人流的厄回首都。人的相處無關善惡,不同的立場會自然產生衝突與競爭,哪怕處於中心的主導者仍保持初衷也一樣。剛來到厄回的你還處於必須倚靠他人的立場,結果卻立刻做出自毀基礎這種蠢事?」
「我們的旅程不會只停留在厄回。不管神器繼承者的地位有多特殊,你都不該把未來的名譽透支在即將遠行的人身上。盡早改掉這種天真的態度、融入達里亞切的生活,才是你該放在第一優先的事項。聽懂了嗎,烏斯塔德?」
一整篇爆發式的「訓斥」畫下句點後,迎來的是徹底的靜默。
除了步恩畢之外的人都大受震撼,一時間無言以對。莉芙更是目瞪口呆,心中默默浮現「莫非對阿瓦米爾的訓斥也是這種風格?」之類的疑問。
莉芙確實猜對了喔。不只阿瓦米爾,步恩畢過去對其他坎加爾的族人都是這種訓話方式,才會造就一支「小狗狗部隊」。既然烏斯塔德和阿瓦米爾有同樣的本質,好感度當然只會越罵越高啦。
啊,烏斯塔德的眼眶已經在蓄積淚水了呢。看來我不用吐槽了,接下來看他們自行表演就好。
「我、我太感動了,賈布先生!不,現在請讓我叫您步恩畢先生!沒想到您一直如此關心我,記得我和您聊過的每一件事!能夠和您相遇,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
「嗚喔!?別突然抱上來!!還有,你的重點為什麼錯得這麼離譜!!!」
「呵呵⋯⋯真有趣。你果然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呢。」
「可惡啊!!衝著也喜歡看熱鬧這點,你果然更適合叫瑪希拉!」
「還沒放棄叫我改名嗎?死心吧,我不會隨便拋棄舅父和父母給我的珍貴名字。即使『瑪希拉』是值得崇敬的先人,我依舊是梅爾巴諾。」
「反正我會一直叫你瑪希拉!還有烏斯塔德,給我適可而止!不准在披風上抹眼淚!」
「你真小氣呢。連奶茶都能自淨,透明的眼淚算不了什麼吧?」
「那不是重點啊!!」
「算啦、算啦~我來幫忙。」
一陣忙亂之後,莉芙終於順利把烏斯塔德拉到旁邊。
他的眼皮有些浮腫,不過那雙冰藍色的瞳眸反而變得更加明亮。
「步恩畢先生⋯⋯您真誠地對我說了這麼多,我也希望把自己的想法毫無保留地告訴您。」
「最初目睹村莊消失那一刻,我確實非常怨恨赤血修羅。但是,我真正怨恨的對象並非數百年前的古人。我不願意承認自身的軟弱,才將憤怒宣洩在一個誰都可以唾罵的歷史罪人身上。」
回憶起往事的烏斯塔德,眼神與嘴角滿是苦澀。
「可是,法爾札德王留下的隱藏碑文講述了赤血修羅的另一面。那些內容徹底改變了我的看法。而且⋯⋯就像赤血修羅那樣,我覺得步恩畢先生也有類似的兩面性。」
「什麼?」
「在綠洲交流時,我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了。來到人流眾多的達里亞切、和您一起行動後,我就確定您和別人相處時畫出了一條明確界線。」
「步恩畢先生對陌生人拘謹有禮,事實上您毫不關心他們,和看待路邊石子沒兩樣。相對的,您對待自己看重的人時完全不同。表情、聲音、動作都充滿溫度,即使是聽似嚴厲的訓斥,也能從中感受到深厚的溫柔與關懷。」
「我很高興能成為被您特別對待的一員。所以,就算被您說天真也無所謂!我會一直相信並支持步恩畢先生!」
⋯⋯這次輪到步恩畢進入呆滯狀態了呢。
觀察入微的烏斯塔德不只簡潔歸納出觀察結果,還直接把步恩畢的待人原則講明了。而且內容完全是事實,所以他也無法反駁。
最後,步恩畢無奈地低頭笑了一下。
「⋯⋯真是的。你果然和阿瓦米爾一樣。」
「和祖先大人一樣?」
「啊——是指我收集的歷史故事。你和故事裡阿瓦米爾將軍的性格很像。」
「真的嗎?太榮幸了!居然能和那位孤傲的雪狼相提並論!」
「只是外表像狼的小狗狗啦。你還比他更可愛一些。」
「!!!我、我更可愛!步恩畢先生,我會把您的稱讚一輩子放在心裡!!」
「⋯⋯隨你高興吧。」
步恩畢有些後悔,但順口說出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忍不住再次用力揉起烏斯塔德的頭。不過這次是將先前被揉亂的髮絲恢復成原本整齊的模樣。
當然,完成這件事後他立刻受到了注目。於是步恩畢鬆手後若無其事轉身,把烏斯塔德閃亮的視線、梅爾巴諾意味深長的眼神放在身後置之不理。
「我們該走了,不然這次真的會遲到。還有烏斯塔德,稱呼記得改回來。」
「遵命,步⋯⋯賈布先生!對了,我能聽您私人收集的祖先故事嗎?」
「有機會的話。帶路吧,瑪希拉。」
梅爾巴諾沒好氣的瞪了步恩畢一眼。
「發號施令可真理直氣壯呢?步・恩・畢先生。」
「⋯⋯叫這一次就夠了。你也記得改稱呼。」
「什麼嘛,真是個任性的男人。」
「好啦、好啦~大家走吧。我很期待參加會議喔。」
最後莉芙充分發揮「納賽爾」的親和力,湊到梅爾巴諾身旁和她聊天。
於是,走出地下通道時的景象一片和諧——走在最前頭的是面帶笑容、外表像是祖孫組合的老學者和年輕女性。跟在後面的則是面無表情的巨漢,以及樂於當小跟班的青年。
經過連接王宮的露天長廊時,逐漸落下的夕陽透過拱形門窗照出斜影。不遠處的高塔建築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黃色彩,顯得更加壯麗。
「呵呵呵,真是美麗的斜陽啊。托會議延後的福,才能看見這副美景呢。」
「⋯⋯是啊。納賽爾先生。」
幾雙為了欣賞美景而駐足的步伐,不久後便再次交錯前進。
其中,唯有一雙特別寬大的腳慢了幾拍才起步。
——斜照大地的柔和光芒,在男人的眼底烙上了昏黃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