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話 大博物館與神器繼承者
晨光自海平面彼端升起,拂去覆在達里亞切之上的夜紗。
照進都市中央的縷縷日芒漸次落在霧氣瀰漫的湖水區域上,打磨朦朧的湖面。澄澈的水面反射出金黃光輝時,鏡面上的景物隨著光芒逐漸拓展,最後囊括了圍繞湖畔的綠蔭、猶如浮在湖面上的拱橋,以及橋樑盡頭的純白方城。
一小群沙鴴聚在湖畔,邁著長腳覓食或打理羽翼。忽然間,幾道由遠至近腳步聲驚擾幾隻鳥兒振翅而起,隨後帶動鳥群朝天際翱翔而去——幾根飄落的羽毛在湖面上泛起漣漪,稍許模糊了走上拱橋的身影。
莉芙扮演的老學者「納賽爾」哼著小調走在最前方,步恩畢扮演的護衛「賈布」與烏斯塔德則亦步亦趨跟在幾步後的距離。橫跨湖泊後,那座宏偉的建築物便鮮活的呈現在三人眼前。
以白色石磚與拱窗組合而成的方形建築高約四樓,位於王宮腹地內東南側的位置。自法爾札德統治時代建成的小別館為基礎,經過數百年間不斷擴建、與大圖書館合併的過程,最終形成規模不遜於王宮主體的箱型建築。這即是收納了厄回與莫特納沃帝國時代無數文物,厄回聞名世界的大博物館。
一行人在能夠仰望建築正面的位置停步。莉芙運用空間感知迅速摸清大博物館周圍的構造,捋著假鬍子樂呵呵的笑出了聲。
「厄回的大博物館比想像中更廣闊哪。實地親身經歷,果然和照片或影像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是的,我也有同樣的感想。逛過大部分首都景點後,這裡給人一種格外不同的心潮澎湃感呢。」
「⋯⋯」
純粹抱著觀光態度來享受的莉芙和烏斯塔德,兩人的心情都興奮不已。唯有步恩畢保持沉默,看向那座象徵厄回古今傳承的博物館時表情格外複雜。
「但是,附近不會太冷清了嗎?大博物館應該是非常重要的設施,卻連個門衛都沒有。一路走來也沒有看到其他人⋯⋯」
「你在說什麼呢,烏斯塔德?附近相當熱鬧哪。」
「熱鬧?」
「是啊。博物館內的人數先不計,外圍至少有三十名以上的守衛喔。雖說有許多未曾見過的陌生人,不過賈蘇爾和法利芭都在裡頭,令人放心不少。」
「賈蘇爾先生在附近嗎?」
烏斯塔德不可思議的環視四周。數秒後,無功而返的他頹喪地低下頭。
「非常抱歉,我什麼都沒發現。我的觀察力還有待加強⋯⋯」
「不用道歉,烏斯塔德。納賽爾先生的感知力比普通人強非常多,拿來當標準對你自己太苛刻了。」
「明白了!非常感謝您,賈布先生!」
「都說過別用敬語⋯⋯算了。」
步恩畢乾脆一手壓住烏斯塔德的頭,阻止對方繼續投射亮晶晶的刺人眼神。他先朝特定方位瞥去幾眼,才與轉過身的莉芙對視。
「納賽爾先生,勞煩您暫時限制感知的範圍。這是為了對他們的工作表達信任與敬意。」
「呵呵呵,有道理。就照賈布說的做吧。」
三人繼續走向大博物館入口時,潛伏的暗衛們已經嚇出一身冷汗。他們今天奉命在暗處保護公主殿下和貴客的安危,每個人都對隱蔽技巧有相當的自信。未料,那位氣息最平和的老學者竟給了他們遠甚於驚喜的驚嚇。
其中相對冷靜的賈蘇爾和法利芭,都感受到先前筆直投向藏身處的那道目光。兩人運用巴德一族的風之力,迅速交換暗號化的訊息。
(賈布和我對視了。你也是嗎?)
(沒錯,難怪你如此欣賞他。我原本擔心公主殿下的安排過於輕率,現在看來毫無問題。)
(呵,他可是能把我摔個四腳朝天的傢伙啊。)
(真遺憾沒機會目睹呢。按照原定計劃,你繼續穩固外部巡邏體制。我會率領侍女在內部隨時支援。)
(明白。必須回應我們收下的信任。)
對話結束瞬間,某處樹梢上身著禮服的身影悄然消失。留在原地的另一人則重新對部下傳達指令、調整人員部署,以期交出最完美的工作成果。
另一邊,進入館內的莉芙和烏斯塔德正各自驚嘆於映入眼簾的場景。
與外部整齊的方形構造不同,博物館內部充滿各種具有流動性質的結界,以及順應結界而建的流體造型牆柱與天頂。沿著寬廣的大廳與走道望去,遠處投射的光影既像水流,也像傾瀉而下的砂瀑之影。
「呵呵呵,空間佈局真精緻哪。不愧是厄回的象徵。」
「確實是非常奇幻的光景呢。但是,四周依然空無一人⋯⋯梅爾巴諾還沒來嗎?還是說像外面的守衛一樣,待在看不見的地方?」
「工作人員專用的區域,自然是看不見的地方了。各位,謝謝你們準時抵達。」
「!?」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原本屬於牆壁的部分開啟一道隱藏門,盛裝打扮的梅爾巴諾從中走出,輕提裙擺優雅行禮。
「歡迎各位來到厄回引以為傲的大博物館。希望今天能與各位一同度過充實的時光。」
「呵呵呵,光來到這裡就很充實了。梅爾巴諾比昨天更美麗了呢。」
「謝謝您,納賽爾先生。您的讚美總是如此熨貼人心。」
互相打招呼的莉芙和梅爾巴諾之間氣氛和樂融融,旁邊的兩位男士反應則大相徑庭。
步恩畢不再表現出憎惡的情緒,卻也毫無反應。至於烏斯塔德,則是花了一番工夫才從震驚狀態中恢復。
「你是⋯⋯梅爾巴諾?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梅爾巴諾嗎?」
「沒錯,我是曾在飛空艇上與各位同生共死的梅爾巴諾喔。有什麼問題嗎,烏斯塔德?」
「這、這太驚人了。基本五官和聲音並未改變,外在印象卻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就算知道你的身份,也很難把你和『梅爾巴諾・賽非』聯想在一起。」
「這代表我在外活動的偽裝很成功呢。烏斯塔德,你覺得我真正的樣貌如何?」
「當然是位美人了。老實說,你是我至今見過最美麗的女性。」
「哎呀,謝謝你直率的感想。和某人不同,烏斯塔德的審美觀相當正常呢。」
「正常?不,這是理所當然——啊。」
察覺不對的烏斯塔德迅速閉上了嘴。
他的眼神在面無表情的步恩畢和滿面笑容的梅爾巴諾之間飄移,最後若無其事的移向兩人之間的走廊遠景。發現這些小動作的梅爾巴諾,反而起了逗弄的興致。
「怎麼說到一半就停了呢?我還想再多聽點烏斯塔德的分析呢。莫非你想到了什麼『並不理所當然』的例子嗎?」
「不⋯⋯那個⋯⋯」
「不要捉弄他,瑪希拉。你以客觀角度來看確實是個美人,抱歉之前對你那麼粗魯。早點開始參觀吧,別拖延到下午的碑文會議。」
「咦?啊、嗯⋯⋯好、好的!請往這邊走,還有其他人要介紹給你們認識!」
梅爾巴諾匆忙轉身,用不符平時禮法的急促腳步快步前行。莉芙好奇地看了步恩畢一眼,便拉著他和烏斯塔德追上梅爾巴諾。烏斯塔德反覆看著皺眉的步恩畢和前方的背影,儘管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很快就暗自為兩人關係變好這件事感到高興。
——我實在忍不住想吐槽的衝動耶。步恩畢自知事情會往讓他頭痛的方向發展,卻還是下意識主動袒護「自家小狗狗」⋯⋯無論從哪個層面來看,他都是自作自受嘛。
而且啊~烏斯塔德是個比預想中更遲鈍的孩子,所以我這邊已經觀測到好幾種充滿戲劇化發展的可能性了喔。現在還無法確認會變得清晰的是哪一個,我們就靜觀其變吧?
跟隨急促的步伐穿過數層結界後,原本曲折的走道瞬間變成了一座寬廣的展覽廳。當腳步聲在緻密的玻璃櫃間踏響回音時,梅爾巴諾才暗暗減緩速度,恢復成原本的節奏。
展廳中央是設置了一圈長椅的休憩處。日光透過天頂的斜長窗戶灑下,照亮了兩名坐在長椅上攀談的老婦人。她們察覺梅爾巴諾走近後,便雙雙起身迎接。堆疊的皺紋與白髮說明兩人年事已高。不過她們都面色紅潤、動作矯捷,看不出歲月帶來的衰朽。
身材高大的那位五官深邃,裸露的雙臂肌肉結實,其上縱橫的疤痕述說著過去的勇猛戰績;被針織披肩遮住大半身形的另一位則相對嬌小,扁平五官和圓框眼鏡的搭配給人一種溫婉內斂的形象。
「為你們介紹。這兩位是今天在大博物館輪值的神器繼承者,歐特一族的肖爾潘・迪優和梅托一族的穆比娜・齊貝克。寶庫以外的區域,會由她們和我一起進行導覽。」
「很榮幸與公主殿下一同負責今天的工作。請各位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
嬌小溫和的老婦人——穆比娜微微鞠躬行禮,身旁的肖爾潘則是握拳置於胸前簡短問候。各有特色的禮儀表現方式,微妙體現出不同家系的背景差異。
「烏斯塔德同樣是神器繼承者,今後也會被排進輪值中。先和她們兩位打聲招呼吧。」
「好的。肖爾潘女士、穆比娜女士,我是坎加爾一族的烏斯塔德,很高興認識你們。關於神器繼承者的職責和行事方式,往後還要勞煩前輩們指導。」
「有禮貌是好事,但未免客氣過頭了吧。年輕人就該打起精神!抬頭挺胸!」
「是、是!」
動作幾乎與話語同步的肖爾潘迅速繞到烏斯塔德身旁,兩下掌擊瞬間讓他的身體繃成一條直線。穆比娜見狀上前拉開友人,笑容中帶上些許無奈。
「你呀,別對初次見面的孩子這麼粗魯。要是把人嚇跑就糟啦。」
「你才是別總操心這個、擔心那個的,我做事的分寸你還不知道?這孩子看似瘦弱,實際上體格挺不賴呢。以後有空來迪優家走走,一起鍛鍊肌肉如何?我們家廚師做的飯相當美味喔。」
「好了、好了,你一提起興趣總是沒完沒了。不好意思啊,烏斯塔德。輪值者們多半都是老熟人,難得有活力十足的年輕人加入,大家的情緒都比平常高亢。不用急著適應,慢慢來就行了。」
「好的。謝謝您,穆比娜女士。」
「『女士』就不用了。你和我們雖有年齡之差,但無地位之分喔。既然公主殿下允許不使用敬稱,就輕鬆一點吧。即便是死板的禮儀監督官,也不會選在這時破壞氣氛哪。」
語畢,穆比娜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烏斯塔德愣了一下,似懂非懂的點頭。
「我明白了。肖爾潘、穆比娜,很高興認識你們。」
「現在這種說話方式才對嘛。要是人人都像法利芭那樣拘謹,世界就要黯淡無光啦。」
肖爾潘再次拍了兩下烏斯塔德的背。這次的力道與之前相比猶如微風輕拂,明顯傳達友好之意——當然,其中也包含不想再被友人嘮叨的意思。
結束和烏斯塔德的交流後,肖爾潘的視線自然地投向站在後方的莉芙和步恩畢。
「後面的兩位也相當了不得啊。學者兼魔法師的納賽爾,還有護衛賈布嗎⋯⋯」
「得了吧,肖爾潘。你難不成想對貴客無禮?」
「不,我只是想表達讚嘆之情。一眼就能看出這兩位深不可測,簡直如同北脊山脈——不,甚至到了南脊山脈橫亙在面前的沉重感。不愧是公主殿下另眼相待的貴客。」
「能讓肖爾潘說到這份上,可真是罕見呢。聽聞兩位在歷史和語言學的特定領域都有深厚造詣,我很期待在碑文會議上和你們進行深入的學術交流。」
「呵呵呵,我也非常期待哪。我必定會把法爾札德王的真心傳達給所有人,為『赤血修羅』和蘇利一族取回正確的歷史評價。」
「什麼?您說蘇利一族——」
「說的沒錯!身為有幸在現場見證考察過程的一員,我會全力支持納賽爾先生!!」
烏斯塔德激動的應答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藉機和梅爾巴諾透過眼神快速交流,梅爾巴諾先是偷瞄沉默的步恩畢一眼,旋即拍手幫忙轉移注意力。
「既然彼此都認識了,就進入今天的正題吧。大博物館集結了厄回五百多年來的歷史,每一件都是精挑細選的文物。肖爾潘、穆比娜,一開始能請你們領在最前面解說嗎?對烏斯塔德來說,這會是不錯的示範。」
被點名的兩人面面相覷。雖然先前的疑惑仍未消除,但她們都認同以工作為重,迅速切換成平日擔任解說員的狀態。
「當然沒問題,公主殿下。幾位,這邊請。」
「外圍的文物年代最近,越往內側越古老。解說員各有自身看待文物的歷史角度,烏斯塔德先作為參觀者體驗過一次,之後也更好探索屬於自己的解說風格。」
「謝謝你,肖爾潘。我會把握機會好好體驗的。」
暫時迴避掉有些敏感的話題後,一行人終於開始館內的參觀。
大博物館內的展廳之間有互相連接的通道,陳列著貴重文物的展廳平時都藉由結界隱藏起來,持有相應等級許可證的人才能進入。而被賦予了最高權限的「神器繼承者」不受限制,因此他們的參觀動線暢通無阻。
展示品的種類豐富多樣。從近代藝術文物、歷史文件、純粹的古物到曆前文物,甚至包含不開放給外國人參觀的家族私物。正常情況下莉芙等人原本無法參觀最後一項,不過肖爾潘和穆比娜的人脈解決了這個問題。迪優、齊貝克和哈米德一樣,都是建國後傳承至今的古老貴族。儘管沒有哈米德那樣遍及全國的影響力,卻有著在社交界舉足輕重的地位。
其中,最珍貴的展覽品位於最內側的特殊展廳——那是已經失去力量,作為聖遺物被供奉至今的七件古老民族神器。解說過程中,兩人格外詳細解釋神器繼承者的意義和歷史脈絡,希望讓烏斯塔德更加理解未來要承擔的的榮耀及責任。
過去,莫特納沃帝國的建國王崩逝、帝國瓦解後,曾一度集中的古老民族神器再次流落四方。它們在各種戰爭中短暫現形,又在極短的時間內徹底損毀。至今保留大略完整型態的,只有留在厄回的卡勒斯、巴德、札敏、歐特、梅托、亞加什、希這七族的神器。
卡勒斯一族持有的水晶長杖,在建國時為了固定廣域淨化結界最先耗盡力量。之後持續數年的護國戰爭中,巴德的風之爪扇、札敏的大地之盾、歐特的火之輪,依次在戰場上破損。
厄回成為永久中立國並迎來休養生息的和平後,梅托的金鑿、亞加什的荊棘花環和希的水之寶石,各自在接下來的五十年間變回普通器物。它們為厄回的民生建設與綠化打造了最重要的基礎。
初代國王將這些神器收集起來,妥善保存在與王宮寶庫相連的別館中。王位傳至第五代國王時,以別館為雛形進行擴建的「大博物館」正式成立,神器也轉移到對外開放的展廳中。與此同時,王室正式制定「神器繼承者」的制度。
繼承者作為名義上的神器持有者,需要在大博物館中輪流擔任名譽祭司及歷史解說員的工作。卡勒斯的神器繼承者固定由王室成員輪替,其他六位則以能力與品行作為評選標準,挑選擁有相應血脈的古老民族進行評選。
選拔儀式每十年舉辦一次,規模比建國慶典更為宏大。上次的典禮於七年前舉辦,除了王室選定的梅爾巴諾公主外,現任的另外六名繼承者為四位貴族、一位平民和一位撒加敦商人。不分身分地位,被選中者都享有同等的榮耀。
因此,第八名神器繼承者的出現——帶著神器回歸的坎加爾一族末裔,引來了無數關注。
雖然並非透過正統儀式選出,但確認坎加爾之冰鏡仍保有力量、在翼龍襲擊王族飛空艇的事件中立下莫大功績後,過半的神器繼承者已經認同第八名繼承者的地位。
「——所以說,烏斯塔德!不只我們這群老傢伙在談論你的事,你現在在社交界中也是個超級名人呢。要不是公主殿下擋住那些想看熱鬧的傢伙,只怕你連安睡的時間都沒有。」
「那個,不至於這麼誇張吧?大部分的翼龍都是納賽爾先生和賈布先生擊落的,我充其量只是個協助者。」
「說什麼傻話!聽好了,有時謙遜過頭只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將來你應該多觀摩我和其他老傢伙互動的方式,學習如何變得強勢一點。」
「肖爾潘,按照你的標準反而容易樹敵吧。現階段不如先讓烏斯塔德利用我們的名號,這樣更安全些。」
「暫時應付嗎⋯⋯也罷,孩子成長總是需要時間。那麼烏斯塔德,遇到棘手的問題時就直接把我當擋箭牌吧!雖說已經從戰場上退役,替你收拾幾個找碴廢物的力氣還是有的!哈哈哈!」
「哈哈⋯⋯謝謝你們的好意。」
被一左一右圍著的烏斯塔德,藉由喝茶來逃避兩人的熱情。他抬眸看向圓桌另一邊悠哉用餐的巨漢及老學者,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遺憾自己沒能像梅爾巴諾那樣坐在臨座。
現在,幾人正坐在大博物館中央的戶外庭園用餐。他們花費一個上午走完所有展廳後,便在梅爾巴諾的帶領下來到這裡,一邊聊天一邊享用各種容易消化的輕食。
閒談之際,肖爾潘和穆比娜表示午餐結束後會提前離開,去協助碑文會議的事前準備工作。留下的他們則一如預定,參觀完寶庫後再與梅爾巴諾前往王宮議事廳。
雖然莉芙對那兩人提到「準備工作」時的情感波動相當好奇,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她的食慾。她津津有味地嚼著雞肉沙拉三明治,轉瞬間盤上便堆疊了數張空包裝紙。眨眼的空檔間,無聲移動的侍女已經收走餐盤,換上剛泡好的熱紅茶。
儘管這些侍女只在送餐或收拾時顯現身形,莉芙依然循著她們的移動路線發現了待在暗處指揮的法利芭。不過她銘記步恩畢早上的叮囑,只將感官專注在餐桌範圍內,靜靜聆聽其他人談話的內容。
「對了,報告書上不是提到賈布返祖了歐特一族的火之力嗎?聽說這事後,我家的小鬼們都很想見你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賈布,你對此有什麼想法?」
「⋯⋯或許形式上相似,但我並不是馭火者。我和歐特一族沒有任何關係。」
被徹底拒絕的肖爾潘並不顯得失望,反而愉快地笑了起來。
「唉唷,和公主殿下說的一樣呢。雖然很欣賞你,但死纏爛打不符我的美學。放心吧,我會負責讓家裡那些浮躁的小鬼躺平,避免他們擅自跑來煩你。」
「幫大忙了。」
「別客氣。你們可是公主殿下的貴客,再多要求些也無妨。」
「能參觀寶庫就夠了。」
「你看起來這麼年輕,卻活得相當無欲無求呢。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老婆子我就不多嘴了。」
這時,突來的陣風將數片落葉吹向餐桌。其中一片飄到穆比娜的披肩上,她捻起之後稍做端詳,便鬆手任它輕輕飄落。
——然而,運用空間感知的莉芙可以看見那片落葉並沒有觸地。葉片在飄落的過程中迅速分解重組,變成類似蝴蝶的形狀,乘著另一陣風自然飛向高處。
「肖爾潘,差不多該走了。最近人力緊缺,早點去幫其他人比較好。」
「是嗎?我知道了。公主殿下,容我們先行告退。祝您接下來一切順心。」
「感謝兩位在各方面的幫忙。願你們身沐歐特一族與梅托一族的恩澤。」
起身的兩人對梅爾巴諾行了一禮,身形迅速沒入建築物的陰影中。從遠去的背影觀測到強烈殺意的莉芙,終於忍不住放下茶杯。
「梅爾巴諾,那兩位真的是去協助會議工作嗎?怎麼看都像是要上戰場殺敵啊。」
「⋯⋯!?」
梅爾巴諾的表情一瞬為愕然取代。不過,那份驚訝隨即轉變成無奈卻釋然的微笑。
「納賽爾先生果然很敏銳呢。其實,她們的工作是接待一位同為貴族的神器繼承者。對方的脾氣比較暴躁,過去和肖爾潘互相爭執過好幾次。不過穆比娜會在旁平衡局勢,所以我認為不會有問題。」
「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所有神器繼承者都會出席嗎?」
「雖然邀請了所有人,但並不具備強制性。會議主持者是國王陛下,就算有哪位因個人理由缺席,也不影響會議進程。」
「嗯?那位派駐天族不會一起主持嗎?」
「不,天族的大人們一向保持中立。那位出席的理由是為了擔任『見證者』的角色,只會在需要佐證歷史的場合發言。會議一結束,她便會陪同使節團前往彌旋。」
「什麼!派駐天族居然這麼忙?我還想著或許有機會交流的⋯⋯」
原本滿心的期待突然被澆熄,莉芙頓時變得垂頭喪氣。
透過「納賽爾」外表散發出的強烈憂鬱,瞬間讓梅爾巴諾產生眼前有個小孩的錯覺。不過她認為自己只是窺見了老學者的童心,忍不住輕笑出聲。
「會議下午四點開始,還有約三個半小時的時間。你們要休息一會再前往寶庫,還是——」
「我希望現在出發。可以嗎,納賽爾先生?」
「⋯⋯賈布?」
餐桌靜了下來。微風拂過樹梢,無聲的空白被枝葉的摩挲聲填補。
莉芙暫時中斷魔力形體的操控,用自己的眼睛筆直凝視步恩畢。被偽裝魔法覆蓋的臉刻意模糊過五官線條,一直都呈現出不起眼的感覺——然而,那對深褐色的瞳孔中卻蘊含著強烈的意志。
再次動起來的「納賽爾」輕輕點頭,轉向面帶關心的梅爾巴諾。
「梅爾巴諾,寶庫的位置在哪?」
「在北館的地下深處。從這裡走過去大約十五分鐘。」
「呵呵呵,剛好可以當成飯後散步呢。那就麻煩你帶路了,梅爾巴諾。」
「好的。請各位跟我來。」
與之前在館內參觀不同,細碎的腳步聲間沒有摻雜任何話語。
沉默的步恩畢走在莉芙後面,與烏斯塔德並肩而行。他無視身旁不時投來的關切眼神,目光始終鎖定在最前方不斷延伸的空間線上。
幽魂使理論上可以穿越任何空間,但步恩畢並不會特意前往不存在「工作」的場所。因此對他而言,這是初次進入厄回的王宮地下寶庫。
即使如此,他依然知道藉由血脈術式編織的結界層層守護、存放於寶庫中的東西是什麼。那是厄回的起源,是王室尊崇的先祖與過去的偉人們留下的無價遺物。
不過,唯獨對步恩畢而言⋯⋯那個場所有著不同的意義與名稱。
既不是寶庫,也不是陳列歷史的莊嚴場所。
——僅僅只是,擺放著故人之物的追憶迴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