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話 水之都達里亞切
清晨迎接莉芙和步恩畢的，是無雲的蔚藍晴空與帶有微微花香的涼爽微風。
與美好的天氣相應，莉芙的心情同時被拉到了絕佳的狀態。剛洗漱更衣完，莉芙就興沖沖爬上步恩畢的肩膀，撒嬌說想體驗過去小孩子們把「赤血修羅」當成大樹和遊樂器材的感覺。
步恩畢雖然臉上和嘴上都在傳達「自己很困擾」的意思，雙手的動作卻非常小心溫柔，無論莉芙想踩哪裡都順著她，甚至還刻意調整部分肌肉的張弛度。即使過了五百多年，對待小孩子的那份溫柔也沒有改變呢。
等管家敲門告知早餐已經備妥時，莉芙才帶著可惜的表情從步恩畢身上滑下來，和他約定晚上再陪自己玩。步恩畢當然只會說YES，果然這就是肌肉大叔的反差萌啊！
披上和藹可親的老學者「納賽爾」與護衛「賈布」的偽裝後，兩人踏著輕慢的腳步下樓，正式開始在達里亞切的第二天。
與亞札貿易之路那種極盡奢華的風格不同，宅院的裝潢及擺設素樸典雅。兩人跟隨管家走過連接主宅與庭院的長廊，明朗陽光在噴泉水面上反射，在腳邊灑落成細碎光點。
昨晚他們被匆忙安排入住，並沒有時間欣賞細節。因此莉芙津津有味的運用空間感知，在這段短暫的路程間看遍各處的牆柱浮雕與拱頂廳堂。儘管許多地方都有翻修或改建過的痕跡，依然能夠看出這座廣大的宅邸乘載了近五百年的時間。
以鮮花裝飾的長餐桌擺滿以小盤裝盛的料理。除了切片的新鮮水果、花紋精緻的饢與各類甜鹹兼具的配料外，還有色澤亮麗的煎蛋與裝在精巧瓷杯中的熱茶。種類看似簡單，卻能看出其精緻。
擅長察言觀色的傭人們時刻觀察兩人眼神的方向與意圖，在最適當的時機、用最輕巧的動作將料理分成小份端上。如此貼心的服務下，莉芙和步恩畢都悠哉享用了一頓美味的早餐。
正當莉芙放鬆的啜飲餐後紅茶時，管家適時傳達有訪客的消息。儘管只隔了一個晚上沒見，相當好奇其他人狀況的莉芙依然迫不及待拉著步恩畢一同前往會客廳。
在被陽光照亮的寬敞空間裡，一臉倦容的烏斯塔德與另一名陌生男子並肩坐在柔軟的沙發座椅上。見到學者主僕時，兩人同時起身。
「納賽爾先生、賈布先生，你們昨晚睡得好嗎？」
「當然，居住環境無可挑剔哪。倒是你的黑眼圈相當重，需要來支醒神藥劑嗎？」
「承蒙您的好意，但那種珍貴藥劑用在平時太浪費了。這對我而言有點像農忙時的狀態，只要休息幾天就能恢復。」
「這樣啊，我明白了。」
莉芙原本伸向腕輪的手在途中改變方向，若無其事的轉換成雙手自然交疊的姿勢。
雖然不熟悉大荒漠的人類種藥水市場，但烏斯塔德的話讓莉芙開始反思。她決定之後除緊急情況外盡量不拿出藥包，避免增加偽裝的破綻。
「對了，這位是在賽非商會擔任業務官的比賈爾・卡里莫夫先生。接下來幾天他會擔任我們的導遊，帶我們熟悉達里亞切。」
烏斯塔德介紹之後，商人打扮的文雅男子往前踏出半步。他將手平放於胸前，朝偽裝中的莉芙與步恩畢鞠躬致意。
「很榮幸見到二位。梅爾巴諾大人原本希望親自為幾位進行導覽，奈何事務繁忙，便派我代為協助。除了導覽工作，我也負責為幾位辦理必要證件與手續。」
「有勞了哪。既然是梅爾巴諾介紹的人，自然值得信任。」
「誠惶誠恐，納賽爾先生。事實上，商會成員都非常感謝幾位對梅爾巴諾大人的幫助，在安排行程這件事上卯足了勁。之後的觀光絕對能盡情滿足三位的期待。」
「哦，聽起來很棒呢。我們之後要直接前往商會嗎？」
「是的，接送車輛已經在別墅外等候。待兩位做好準備，隨時都能出發。」
「那就現在吧！畢竟，要帶的人都齊了哪。」
笑呵呵的莉芙伸手把步恩畢和烏斯塔德拉過來，牢牢攬在左右。
烏斯塔德最初有些驚訝，不過立刻兩眼放光，對於「自己與賈布先生正處於對等的親近位置」這件事感到無比開心。不方便偏頭避開的步恩畢，只好努力習慣刺往臉上的亮晶晶視線。
一旁觀察三人互動的比賈爾神色未變，內心卻十分驚奇。
他對烏斯塔德的認識，來自於昨晚一起徹夜處理行政事務的數個小時。共事的時間不算長，不過已經足以讓他給出極高的評價。本以為烏斯塔德是性情淡漠、效率至上的理性主義者，沒想到還有這樣可愛的一面。
「那麼，三位請跟我來。賽非商會的總部在東側商業區，約需二十到三十分鐘的車程。」
「呵呵呵。我非常好奇這座由法爾札德王建立的水之都，擁有何等美麗動人的樣貌哪。」
懷著盡情享受的期待，莉芙拉著態度乖順的兩位男性跟上，開始從王宮中心區域向外探索的都市旅行。
⋯⋯⋯⋯
厄回於黎瑟曆493年建國。於同年建立的達里亞切在那時被定為首都，之後未曾改變。
法爾札德當時選擇達里亞切的理由，並不只是因為它東臨歐爾芬大洋、位於能夠匯聚水路的良好位置。這片靠海的土地，對他而言同時是父親——拿弗卡坎・賈布胡夫的故鄉。
莫特納沃帝國隨著拿弗卡坎的死瓦解後，留下輔佐法爾札德的幾乎是文官。大多數將領不是像阿瓦米爾一樣選擇隱居，就是追隨拿弗卡坎的另外兩名子女或自建勢力。因此，建國初期的厄回處於外敵環伺的艱難狀態。
厄回於黎瑟曆500年宣告成為永久中立國後，便從四周的混戰中徹底抽身，全心全力發展內政。現在達里亞切已經成為大荒漠中最亮麗的水之都，凝聚了大荒漠近五百年時間的歷史。建築、文學、藝術各方面的頂尖學者在這裡創辦學會，來往的撒加敦商人則打造了繁盛的商路，引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東側商業區與港口相鄰，屬於達里亞切中生活節奏較快的一區。街上的人群衣著混雜，大半來自羅塔刊和｜奇洛第克修《Chirodiksiu》大陸，少數則來自較遠的克希弗亞大陸、門納島群與伊方大陸的泠浚。無數新穎的高樓、商場與充滿異國風情的傳統市場融合，街道轉角便是跨越百年的時間隧道入口。
比賈爾帶領莉芙等人進入其中一棟大樓，來到可以俯瞰港口的辦公室。他將職員剛送來的幾個木盒遞給三人，打開之後，裡面是兩張精巧的金屬卡片與繫上伸縮繩索的小型通訊器。
「通行證可以自由進出全國的開放性公共設施，也可以乘坐大眾交通工具。信用卡目前設置了一千萬的額度，如果有不夠用的情況，隨時可以透過通訊器的專用線路聯絡商會。」
「呵呵呵，無需擔心。這金額已經十分足夠了。」
莉芙將卡片翻看幾遍，才收進「納賽爾」的外衣口袋裡。
她記得前天停留在托普尚時，步恩畢從街邊小攤買來的那袋多層薄餅只要一百元。同樣是大城市，物價應該不會和達里亞切相差太多。一千萬或許是參考人類種的奢侈品價格來估算的，不過她只對甜食和觀光感興趣。
「另外還有一件事。為了讓證件上最新的安保驗證生效，需要請各位登記魔力的性質與波長樣式。」
比賈爾快速操作辦公桌上的幾個按鍵，桌旁的黑色櫃子頓時從中分成兩半。一架圓柱形的魔道具緩緩升起，金屬外殼逐次攤開，露出刻滿魔力回路的白色晶球。
「王室昨晚頒布了臨時命令，要求嚴格檢驗所有外來旅客和商人的身分。當然，這對幾位來說只是形式上的手續，後續流程全數交由商會職員處理。我也會隨時關注法令變動，和各位分享最新的消息。」
「比賈爾，新規定和昨天飛空艇的事故有關嗎？」
「我的權限無法查閱詳情。不過，梅爾巴諾大人曾託我轉告您——『手邊的事暫告一段落時，必定會拜訪納賽爾先生』。依她的個性，應該會在那時和您解釋。」
「原來如此。我相信梅爾巴諾的能力，現在就做好該做的事吧。」
率先伸手的莉芙輕而易舉偽造出「納賽爾」屬於人類種的魔力波長，輸入晶球之中。身為古老民族的步恩畢和烏斯塔德，也順利登錄了符合「撒加敦」類型的特殊魔力波長。
清點資料、完成任務的魔道具迅速收合，變回黑色櫃子的模樣。用通訊器和其他職員確認後，轉身重新面對眾人的比賈爾嘴角拉起親切的弧度。
「感謝各位的配合。接下來就讓我全心全意投入導遊的工作，帶領各位盡情享受塞非商會精心制定的觀光行程吧。」
觀光行程最初的起點，是東側商業區的中心。達里亞切最大的商場便建在與港口相鄰的腹地上，沿著古老的水路擴建成連接地面建築與地下商店街的廣闊空間。水道邊並排著眾多以魔石驅動的迷你客船，無聲行駛的船隻在水面上劃出無數波紋，迅速且安全的將客人送往商場各處。
如此豐沛的水資源，並非僅靠法爾札德最初的規劃保存至今。數百年來厄回王室與撒加敦的各個民族攜手合作，不斷維持土地的活力循環，才讓原本是沙漠都市的達里亞切展現出與其他北荒國家不同的面貌。
莉芙一行人最先參觀的室內大瀑布便是如此。從商場頂樓直通地下的結界以卡勒斯一族的淨化之力和希一族的水之力為主體，與其他異能之力相互搭配結合，最後創造出了實用性與觀賞性兼具的超大型水循環系統。
流經各樓層的水道同時發揮了交通連接、水源供應、溫度調節與空氣淨化等功能。眾人沿著水道一路坐船上行，途中一行人指出有興趣的店鋪時，比賈爾就會停船靠岸，給他們自由走動時間。
等他們抵達頂樓的用餐區域，莉芙已經拉著步恩畢心滿意足的品嚐過白糖霜、乾酪粟餅等曾經在綠洲被招待過的甜品。烏斯塔德則是挑了幾個實用的護身魔道具，用來補足自己使用異能時空隙過大的破綻。
比賈爾和商會成員精心挑選的餐廳，自然有著頂尖的高品質。招牌的香料烤肉和燉菜份量十足，搭配微鹹的優格解膩後，新鮮的蔬菜沙拉和豆泥恰到好處的撫慰了味蕾。最後送上的稠布丁充滿濃郁的奶味和香氣，讓胃口大開的莉芙忍不住又多點了一份。
飯後稍作歇息，比賈爾便將他們帶到觀景包廂，在絕佳的高視角俯瞰下方大廣場的表演——
咦。奇怪，視界的雜訊突然⋯⋯
哎呀呀～～原來如此。因為莉芙固定了可能性，未來幾天的命運流向變得能清晰觀測了。對比賈爾而言，是一場天降橫禍呢。
比賈爾為一行人準備的娛樂，是大廣場最受歡迎的表演節目。每天除了固定的現場表演以外，還會根據現場觀眾的反應加演即興劇。不巧的是，剛才被觀眾們挑中的劇本是英雄打敗魔王的王道幻想劇。
英雄是法爾札德和穿越時空來到他身邊的名將後代，魔王則是十惡不赦的赤血修羅。情節沒有什麼特別的轉折，一直線走到圓滿大結局，所以我給這劇本的無聊度評價打90分。不過這些爛俗的特點反而是貼近大眾的重要元素，算是種可以跨越時代的潮流呢。
扮演「赤血修羅」的演員倒下時，廣場上的觀眾爆出如雷的喝彩聲。步恩畢也跟著一起鼓掌，興高采烈的誇獎他們在演技和妝容上的用心——不過，沒幾秒他就識相地閉嘴啦。因為失控的魔力從莉芙身上溢出，瞬間將整排堅硬的石雕欄杆化成齏粉。
當莉芙操控著「納賽爾」的形體緩緩轉身時，比賈爾直接不顧形象的抱住烏斯塔德，發出像是剛看完一百部恐怖電影的慘叫聲。烏斯塔德的反應沒那麼激烈，但也慘白著一張臉瑟瑟發抖。
說實話，我有點同情比賈爾就是了。他是土生土長的達里亞切居民，就算看過黃金碑文的考古資料，也很難理解這齣戲劇為什麼引爆莉芙的雷點吧。而且步恩畢途中還火上澆油，這傢伙實在是喔⋯⋯算了，反正自有莉芙治他嘛。烏斯塔德是個夠機靈的孩子，之後似乎會幫忙善後呢。
當步恩畢把莉芙帶到別處勸慰時，從恐怖威壓中解脫的兩人都鬆了一口氣。不過烏斯塔德並沒有浪費時間，趁驚魂未定的比賈爾還未完全恢復狀態時與他商談。
為了隱藏納賽爾對蘇利一族的個人看法，烏斯塔德選擇將剛才的異狀與黃金碑文的考古發現連起因果關係。他編造出「學者的感性不允許錯誤的歷史」這種理由，試圖以此說服比賈爾調整之後的行程，排除貶低赤血修羅的內容。
然而在達里亞切，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赤血修羅的邪惡形象早已在厄回居民心中定型，作為一種象徵被廣泛運用於各種領域。面對猶豫的比賈爾，烏斯塔德放軟語氣，提起「學者納賽爾」不惜轉讓十數件貴重文物給商會，只為讓碑文公諸於世的事。如果無視那份執著，之後他們或許還要再承受好幾次和今天同樣恐怖的狀況。
經過一步一步的騙⋯⋯哦不是，經過一段情理兼備的勸誘後，比賈爾終於點頭接受烏斯塔德的提議，動用梅爾巴諾留給他的人力進行各種臨時調整。
之後離開商場時，莉芙仍餘怒未消。比賈爾為了撫平「納賽爾」的怒氣，將下午的行程臨時改成可以眺望海景的高級甜點店。甜點師傅們使出渾身解數的傑作——清涼的細絲冰露與藏紅花冰淇淋，以極其華麗的姿態端了上來。
淋上石榴糖漿的細絲冰露色澤紅艷，用湯匙舀起半透明的細絲時能看見透亮的粉色光澤。與碎冰一同送入嘴裡時，多層次的酸甜口感在舌尖上遊走，最後餘下細微的玫瑰殘香。鮮黃色的藏紅花冰淇淋擺上了新鮮的切片水果與碎堅果，口感濃郁又甜而不膩。
在多重甜味的滋潤下，莉芙終於逐漸取回平常的笑容。不只步恩畢和烏斯塔德放下心來，比賈爾內心更產生了喜極而泣的強烈感動。總覺得，現在很適合送他們一句「可喜可賀」呢～
莉芙的心情恢復之後，觀光行程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雖說接下來幾天都是已知的發展，但各種小細節還是值得細細觀測的。從中可以窺見，商會在背後動用了多少力量去達成「特殊的要求」呢。
第三天——莉芙等人被帶往南側位於舊城區的書店街和藝術街。土砂質感的質樸外牆掛著精緻的編織畫，既保留了古典韻味，又將街區裝飾得多彩而極富變化。莉芙專注地尋找步恩畢曾編纂過的書籍，在書海中逛得不亦樂乎。
然而，她完全沒注意到所見之處不存在與赤血修羅相關的書本或畫作。那些空缺的部分，都被臨時調來的藏書或是充滿和諧氣息的風景畫填補。部分講座或藝文活動在他們經過時正好因為各種神秘的原因臨時延期，等一行人完全離開街區範圍才開始進行。
第四天——他們前往西南側的雜貨市場和住宅區，用悠閑的步伐在古街上散步。西南側的區域曾在黎瑟曆700年的異界災禍中被摧毀，沿著流向東側的運河重建後逐漸變成商住混合的熱鬧區域。莉芙在古宅改建的咖啡廳或雜貨店中穿梭，雖然沒有她能看中的商品，別緻的氛圍卻讓她相當享受。
其實，這些三百年間新舊夾雜的建築都有一個特點——居民會把象徵赤血修羅的斷頭惡鬼放在高處或牆角，認為可以起到以毒攻毒的驅邪作用。莉芙當然沒看過這些東西，因為它們非～常剛好的被各種精緻的插花或藝術裝飾遮住了。無法遮住的那些也被可復原的方式移除，等待之後移回去。
第五天——他們沿著西側到西北側的郊區，進行了一場內容豐富的古蹟巡禮。這裡不但是眾多貴族別宅的所在地，厄回最大的日月神廟也建在這裡。聽泛尤黎塞提起結璘被崇尚為大荒漠之月的故事後，充滿肅穆氛圍的祭壇讓莉芙特別興奮。連醜到極點的死亡之神神像，在她眼裡都變得可愛了幾分。
不過，她並沒有發現人潮特別稀少。作為知名觀光景點的這裡雖然會進行人潮管控，但今天尤為嚴格，嚴格到所有人都是商會放進來的暗樁。參觀貴族宅邸時就更不用說了，危險的內容和導覽人員早就用物理手段排除過一輪。
——以結果來說，比賈爾的行程安排堪稱完美，不過他和商會成員們的胃相當需要關心一番。在敏感時期做了這麼多幕後工作，需要提交的報告肯定堆積如山。
烏斯塔德雖然是受招待的客人，但晚上總是選擇一起踏入報告地獄⋯⋯這孩子，真有覺悟啊。某種意義上，有成為司獄的潛力呢。
就這樣，經過四天放鬆身心的觀光，莉芙和步恩畢在達里亞切停留的第六天早晨迎來了重要的客人。
來訪者並非塞非商會的主人梅爾巴諾・塞非。
而是用厄回王室的名義發送會面請求，前來問候學者主僕的梅爾巴諾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