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話 庭間旅話
火光在林間葉影上跳動。
遠離鳥獸群居地的一處小空地下生起了火堆。原本空無一物的簡陋營地，隨著白髮女性伸手自虛空中不斷取物的動作，從椅子、桌子、床之類的大型傢俱，到手巾、餐具、被毯等小物，種類逐漸豐富的生活用品將這裡變成了豪華的舒適歇息處。
四周水氣充沛，用空間魔法設置凝結點來收集空氣中的游離元素，能夠輕易創造小型流泉。將幽魂使的阻礙認知能力賦予領域概念拓展開來，生物會自然忽略這個地點，防蟲防獸準備萬無一失。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烏蘭⋯⋯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露營呢？」
沒錯。
莉芙原本以為很快就會見到伊方，於是自然而然地跟隨烏蘭從白天走到黃昏，從黃昏走到日落。入夜後被烏蘭說了稍等，然後站在角落旁觀烏蘭用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搭建營地，理所當然地把自己放到柔軟的被榻上，再熟練的把放上熱湯的小桌子推到自己面前。
如果疑惑可以凝結成實體，想必現在莉芙頭上會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伊方大人的住處，現在有一些進入的規則與限制。莉芙有得到『異界災禍』的知識嗎？」
「異界災禍⋯⋯是浮界歷史的那部分吧。只有單純的文字紀錄，記載上是276年前發生的事。來自異界的神明入侵世界，造成了巨大災害。」
黎瑟曆700年。
在災難發生前，包含當代天族在內，浮界之民並不存在「異界」的認知與概念。事件結束後，眾人才知道除了當下生存的世界，外界還有更加廣闊的混沌之海，而時界同時掌管門扉的責任。
引發災難的異界神，是界主們的其中一位幼妹——她從混沌之海的彼端前來，以客人的身份拜訪時界之主。久未招待弟妹的時界之主相當高興，異界神利用了這點，在時界之主毫無防備時趁隙偷襲，重傷時界之主後突破時界的界域壁，直接進入浮界。
異界神將自身的怨念詛咒結晶化，透過與時界連接的浮界天空在各處散播漆黑的隕石雨。無論活物或靈體，浮界之民只要接觸結晶就會被怨念侵蝕靈魂，逐漸變成失去理性的嗜殺怪物。浮界因此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為了解決事態，艾格里恩在時界之主倒下後前往浮界協助天族，但無法只靠人數少的天族應付全浮界的變異。於是浮界之主與幽界之主動員了翊雰、默弦的所有族人前去協助，臨時接掌時界管理權的幽界之主除了封鎖時界，更將對靈魂有絕對壓制權的六名幽魂使派遣到浮界各大陸鎮壓怪物。這次事件也讓浮界之民第一次認知到幽魂使的存在。
最後，異界神在奇洛第克修大陸被擊敗。一部分奇洛第克修大陸中北部的區域與都市被毀滅，殘留的大坑在百年後成為殘留許多時空歪曲的巨大湖泊。
「——大致是這樣的內容喔。烏蘭是幽魂使，也有協助解決這件事嗎？」
「敘述上沒有錯，但⋯⋯不，是正確的考量吧。」
烏蘭略微思考了一會。
「我幫上忙的只有鎮壓怪物這部分。因為中途退場，沒能見證到最後。」
「中途退場？」
「接下來就是莉芙不知道的部分了。是關於幽魂使的存在本質，想聽嗎？」
「嗯！想聽！」
「你呀，果然是個好奇的孩子。」
看著雙眼發亮的莉芙，烏蘭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右手並挽起一部分衣袖。
「幽魂使的身體是『生前肉體的投影』，因此肉體狀況會依照生前執念最深重的時期顯現。莉芙可以摸摸看，和你的身體做比較。」
比較？之前明明有過身體接觸了，是因為隔著幽魂使的長袍有差別嗎。好奇的湊向前，把手指放上烏蘭手腕的皮膚。
一種奇妙的觸感蔓延開來。
這是，同樣作為天族的共感——透過對方的允許，獲得了「情報」。原來如此，天族的虛無之體確實不是真正的實體，而是呼應靈魂本身選擇的概念，於世界表層顯現的相應型態。這就是成年天族能變化外表的原理。但是，烏蘭的身體⋯⋯
「固定住了。不能變嗎？」
「沒錯，不能變化。身體的狀態與生前別無二致，但時間在成為幽魂使那一刻就已經停滯了。而且由泛尤黎塞大人力量具現的實體不會輕易毀壞，除非被同層級的概念摧毀。」
「摧毀？難道說，烏蘭的身體被異界神破壞過嗎？」
「所以才說是中途退場。一切結束時⋯⋯我無能為力。」
火光映照下，烏蘭的表情有些傷感。似乎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可是，烏蘭的身體現在看起來很完整，表示可以恢復原狀吧？」
「有些限制。幽魂使身體毀壞時會被強行召回幽界，等泛尤黎塞大人給予足夠力量再次實體化。因為某些特殊狀況，我等待五十年才重新擁有身體，在那之前一直待在幽界協助司書們的工作。」
「原來如此。」
不禁回想起幽界宮殿裡那些半透明的司書。烏蘭失去身體時也是變成那種模樣，捧著水晶片在宮殿裡來回飄動嗎。光是想像那情境就覺得很奇妙。
「我們在這裡露營的理由，也和異界災禍有關。災禍結束後，拜訪浮界之主的路途被設下概念限制，來訪者必須在庭園中走一個月，通往浮界之主宮殿的入口才會開啟。」
「庭園？」
「沒錯，是伊方大人的庭園。所以棲息於此的生物和外界有些差異，待在庭園期間可以好好觀察環境。獲得知識和親自體驗是有差別的。」
「體驗⋯⋯」
聽了烏蘭的話，試著將感官擴散出去。
見到了與白日截然不同的林貌。
遠方原本綠冠遮雲的迷楮入夜後結出滿樹瑩亮玉花，四照的光芒將樹身周遭渲染為白晝，吸引不同的生物前來。一頭表情高傲的夫諸停在貫穿樹底的水脈旁，映水自照同時打理枝狀長角；同樣有著潔白皮毛的數匹茲白，則是懶洋洋的趴在樹下歇息。
樹冠上停滿羽色豔麗的雀鳥，各自理羽或追逐嬉戲；羽翼揚起的氣流驚擾了四散於根部吸食樹液的瑛蟲，振翅的它們反射光芒，猶如飛動的寶玉。
光照範圍外的夜色中也很熱鬧。矮木叢中有幾隻圓滾滾的年幼赤狡探出頭，看似想偷溜出去，下一刻被緊隨在後的母親一爪全拍回窩中，用身體牢牢圈住。
白天平凡無奇的黑土地面到了夜晚就透出螢光，折起長耳的肅兔迅如閃電的竄出地穴，叼下一隻藏身於樹幹的鐘蛛後輕巧落地，鑽入另一個位置相異的洞穴；藏身矮草叢的幾隻黃鼠無聲無息爬出，進到失去主人的蛛巢中有序的搬運存糧，翻動泥土清掃痕跡後再次匿蹤於草叢中。
全都是在水晶影像中個別見過的生物。當他們不是作為影像單獨出現，而是在眼前各自展現出不統一的意志，毫無規律卻又自然無比的湊在一起時，有種不知如何形容的躍動感。
「啊，對了。」
來到浮界後還沒有和泛尤黎塞說過話。把手指放在鎖鏈上，試著呼喚名字。
「泛尤黎塞，能聽到嗎？」
「我一直都在喔。來到浮界的感覺如何？」
和緩的青年聲音從鎖鏈中響起。
「比想像中更有趣，看到了很多之前學到的生物。實際看他們動起來的感覺很特別，這是為什麼呢？」
「那就是『活著』的意義了。希望你之後也能像這樣，體驗更多生的喜悅。」
「嗯，我會好好體驗！」
「接下來的時間，就交給烏蘭吧。好好珍惜這一個月的時間。」
「珍惜？」
莉芙正覺得疑惑，鎖鏈散發的感覺變了。雖然看得見也摸得到，卻徹底沉靜下來，形成不接受外來干涉的隔絕狀態。於是她像對泛尤黎塞那樣，用尋求答案的眼神望向烏蘭。被注視的當事人微微笑了一下，用新柴撥動火堆，讓散發的光熱更加旺盛。
「之前提過吧？把莉芙送到伊方大人面前，我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下次見面要等二十四年後。」
「咦～～⋯⋯」
確實，仔細想想泛尤黎塞之前說過類似的話。似乎和順序有關？雖然有點久，但並不是再也見不到，用珍惜來形容有點奇怪。
「一期一會。現在的你和結束旅程的你，面對我肯定會有不同的感受。逝去的時間會成為紀錄，所以珍惜當下。不管是我還是泛尤黎塞大人，都是這樣希望的。」
「⋯⋯烏蘭，也會讀心？」
「只是單純從表情來判斷罷了。雖然不到泛尤黎塞大人那種程度，我也算有基本的識人之術。」
嘗試拉拉臉龐，把表情拉得更平。調整期間烏蘭不知為何突然笑了出來，把熱湯推得更近。
「因為你剛醒來，我沒有準備太複雜的食物。先從湯開始慢慢習慣進食吧。」
動作被打斷了，只好捧起面前的木碗。材質很輕且不燙手，似乎也包含保溫效果，因為從談話開始到現在，表面一直飄散著恰到好處的熱氣。一邊啜飲微甘的熱湯，一邊咀嚼軟嫩的配料，感覺身體逐漸暖了起來。
「好喝。雖然凌櫻有更溫暖的感覺，但這碗湯有屬於食物的美味。」
「⋯⋯泛尤黎塞大人，泡了凌櫻茶給你？」
「嗯，說是對靈魂和肉體都很有效的茶。」
「合理，而且有效率。嗯。不過凌櫻茶很珍貴，從現在開始熟悉浮界的食物比較好。」
⋯⋯？
眼簾低垂的烏蘭，在想些什麼呢。顯露出的情緒不知為何變得很悲傷。
烏蘭從懷裡掏出一個儲物手環，放進莉芙還留有餘溫的手掌心。
「幽魂使不需要進食和休息，這樣做通常是為了延續生前的習慣和樂趣。但莉芙還活著，所以要學習旅行時的技巧，也需要旅行用品。」
接過手環的莉芙好奇地查看內容，第一眼就被琳瑯滿目的物品給震撼了。有實用的便攜食物、日用品、衣物和武器，也有精美的工藝品、飾品和禮服，甚至有宮廷料理般的菜餚與精緻甜點。衣物用具的使用尺寸像是為自己量身打造，而且狀態都被時間魔法固定，無論何時取用都沒問題。
「裡面好豐富！烏蘭，這是你替我準備的嗎？」
「不。這是⋯⋯莉芙的哥哥為你準備的。」
「咦，我有哥哥嗎？是什麼樣的人？」
「現在不能由我說。等莉芙恢復記憶就會知道了。」
「唔⋯⋯好吧。」
因為和泛尤黎塞約定了。莉芙強行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希望早點想起關聯的記憶。
「夜晚時間還長，再多聊聊幽魂使的另一種性質吧。」
「性質？」
「幽魂使必定是亡者，是停滯之人。我們的死亡是時間紀錄的一部分，代表莉芙在旅途中也會見證這些化為浮界歷史的痕跡。」
「痕跡——」
話語變得遲疑。
那也是一份單純的文字紀錄。所以立刻理解了烏蘭的意思。
世界曆2501年。
天族第三世代白翼的烏蘭羅恩，為了讓同母異父的弟弟逃脫對禁忌之子的肅清，帶著弟弟流亡到伊方大陸的夜零地區。在此過程中結識默弦族人遠流漪路，並受其庇護。
經過約一個月，黑翼、紅翼第一世代合作派出的肅清小隊追蹤至夜零地區。小隊獲得默弦族老提供的情報後，在遠流漪路的住處發現姐弟兩人，並與烏蘭羅恩交戰。烏蘭羅恩判斷沒有勝算，將弟弟託付給趕來的遠流漪路，為了拖延時間獨自留下。
被數名天族圍攻的烏蘭羅恩傷重不敵，最終決定粉碎自己的命核。主動否定虛無之體的瞬間，烏蘭羅恩這一存在經歷過的「時間」將浮界鑿出概念空洞，浮界在自行填補虛無的過程中因反作用力將周圍的一切徹底湮滅，同時導致大部分默弦族人傷亡。殘留的破壞痕跡，日後成為夜零地區的一部分自然地形。
「⋯⋯夜零，離這裡不遠嗎？」
「伊方大人的庭園在嗣翎之內，確實與夜零相鄰。而且那裡也是漪路的故鄉，她肯定會帶你走一趟。」
聽到同樣出現在記錄中的名字，莉芙愣了一下。她記得默弦的壽命大約千年左右，就算比較長壽，也不會超過兩百年。
「漪路是第二幽魂使。不過我們成為幽魂使的年代差距很大，死因也完全不同⋯⋯細節就親自問本人吧。總之，幽魂使的存在理由與死亡緊密聯繫著，和其他人相處時多少會聊到這方面的事，雖然不能隨便對待，但莉芙也不必忌諱談論這些。」
「是這樣嗎？我知道了。」
莉芙對烏蘭的坦然有些驚訝。
現在浮界通用的黎瑟曆是976年，換算成世界曆則是4476年。這代表就算過了近兩千年，烏蘭死亡的痕跡依然刻在浮界大地上，能夠被任何人見證。
雖然對生與死的界線認知還是很模糊，但藉由泛尤黎塞給自己看的各種文化知識與紀錄，還是多少能理解到一點：對大部分浮界之民來說，主動談論自身死亡是一件令人相當避忌的事。
或許是因為幽魂使作為生死之間的存在行走於浮界，烏蘭才會說不必在意吧。
「莉芙看到的文字紀錄，都是以第三者角度觀測的紀錄嗎？」
「好像是。」
影像的紀錄另當別論，文字紀錄和歷史書不同——單純敘述事件相關的理由，缺乏主觀感情的描述，閱讀時更像是一個沒有立場的純粹旁觀者。
「那麼，當成是睡前故事，聽我用主觀角度稍微聊一點家人的故事如何？」
「哦哦。」
莉芙立刻擺出正襟危坐的姿態，不過閃亮的眼神和浮現在臉上的好奇心已經出賣了她。因此莉芙沒有注意到保持微笑的烏蘭立刻把手腕藏到身後，掩蓋住鎖鏈散發的光。
儘管沒有說教的資格，也知道泛尤黎塞不會主動干涉幽魂使們的做法⋯⋯但還是覺得烏蘭能別這麼逞強就好了。
「該從哪裡說起呢。對了，那是曾存在於高空的天族之都・耶里爾尚未完成的時間點⋯⋯」
以黑紅白三翼為始引發的第一次天族大戰結束後，白翼開始蟄居，而黑翼與紅翼一改過去自由的作風，將所有散居各大陸的天族強行聚在一起，建立集權體制，並開始打造天族之都耶里爾。
耶里爾興建工程過半時，天族第一世代開始以保證天族興盛為目的推行「複數配偶制」，除了明定混血為禁忌，也強制每位第二世代都要與至少兩名以上的同翼種共同生育後代。雖然不限制生育的方式與時限，也不需要與配偶同住，但過久沒能完成目標的天族，其領地被分配的資源會明顯減少。這種蠻橫的體制，引發諸多第二世代的強烈不滿。
白翼第二世代的芬莉雅梅斯——我的母親恩莉雅，也是反對複數配偶制的其中一員。與其他第二世代不同，我母親排斥制度與個人喜好無關，她深受第一世代的恩怨影響，既不願生子也不願尋找伴侶。但溫柔的她又不想因為自己的任性給其他家人添麻煩，最後白翼第一世代想出折衷方案：用抽籤的方式，從想要與我母親誕下後代的男性中擇一來提供生命精華，並在不結合的情況下孕育後代。只要先有一個孩子，就可以用這點來交涉推遲達成目標的時間。
我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然而我與母親過於相似的容貌，卻讓母親的精神瀕臨崩潰⋯⋯母親在我身上傾注所有的愛，但她只要踏出室外就會陷入恐慌，也拒絕接受除了我以外其他家人的照顧與探視。白翼的長輩們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大家格外關照我，血緣上的父親也心懷愧疚而讓我稱他叔叔，因為只有如此，我才能成為獨屬於母親的孩子。
我們在數百年間想盡一切辦法去撫平母親的傷痛，但最大的進展也只是讓我母親願意到庭園去散步。就在這時，我從阿姨那裡聽說了某個地下組織的消息。一些不滿配偶制、不在意翼種差距的第二與第三世代，會在隱密的時間與地點互相交流聚會。最重要的是，那裡沒有黑翼和紅翼的成員。
在阿姨的介紹下，我率先成為了那裡的成員。確認沒有危險性以及對母親造成刺激的因素後，我使盡各種手段，在軟硬兼施下成功將母親帶出家門。雖然幽居許久的母親一開始對外界相當恐懼，但隨著參加聚會的次數增多、和多年未見的一些朋友重新聯繫上後，我母親終於開始習慣在我的陪伴下外出，露出笑容的時間也逐漸增加了。
直到某一天，藍翼第二世代的前輩帶來一名新成員，在聚會參與者間引起巨大的騷動。新成員的身份居然是第二世代黑翼，而且還是天族決策者中的黑翼第一世代・波拉莉絲的次子——庫法利赫波。他不認同自己母親強硬推動配偶制的作法，為了改變現狀，主動來此尋找志同道合的夥伴。那是兩人初遇之日，也是命運的轉捩點⋯⋯
「⋯⋯嗯？莉芙？」
烏蘭剛說完開頭的一部分，就發現莉芙雖然還維持著嚴正的坐姿，卻已經闔上雙眼不時點頭。搖頭苦笑的烏蘭將實際上已經失去意識的莉芙放平在床榻上，替她蓋好暖被。
「看來我和泛尤黎塞大人不同，沒有說故事的天份呢。」
「並不是你的問題，烏蘭。畢竟那孩子剛醒來，身體還需要一段適應期。」
烏蘭將視線投向那條分身鎖鏈，感受到鎖鏈正散發出幽魂使熟悉的靈魂波動。瞥了一眼莉芙恬靜的睡臉，烏蘭心領神會的用意志回應那道波動，進行無聲交流。
「泛尤黎塞大人，您有什麼建議嗎？」
「不一定要當成睡前故事。把故事分成五分鐘可以說完的小短篇穿插在旅程中，『下集待續』會讓莉芙一直抱持期待。」
「下集待續啊⋯⋯我明白了。雖然不太擅長，我會盡力而為。」
「不用心急。你和莉芙還有數十個晝夜，況且回憶家人的故事對你來說並不容易吧。放緩腳步比較好。」
「我明白了，感謝您的建議。」
烏蘭有點受寵若驚，接受了泛尤黎塞突來的關心。能夠理解她的驚訝，畢竟束髮的泛尤黎塞溫和有禮但疏離，平常不會說不必要的話。如果是為了反駁「不會主動干涉」的描述，倒也不算壞事。
「接下來非必要我不會再干涉。好好照顧那孩子，烏蘭。」
「⋯⋯？是的，我一定會。」
鎖鏈又變回剛才的隔絕狀態了，真是彆扭呢。烏蘭看起來有點疑惑，不過很快就把她感受到的那份反常拋諸腦後，認真看顧睡著的莉芙。這副模樣或許從不知內情的旁人角度看來有點驚悚，但烏蘭的心情不難明白。
對她來說，看顧那孩子的同時也在彌補過去的遺憾吧，因為她始終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抱持罪惡感。但在足以影響世界的巨大災禍面前，任何人的作為都無法單純用對錯評斷，如果說有誰做錯了，那肯定是——
⋯⋯⋯⋯⋯⋯⋯
清晨，日出。
烏蘭與揉著惺忪睡眼的莉芙打招呼，用練習過許多次的純熟手法幫她整理儀容與準備食物。兩人在庭內的短暫旅程開始步上正軌，有時由烏蘭帶領，有時讓莉芙憑藉一時興起的感覺行走與停留，觀察生物、扎營野宿。
旅程中烏蘭並不是單方面給予的一方，也會告訴莉芙獨自一人時該怎麼做。天族自有對萬物的基礎感應，泛尤黎塞也事先灌輸了不少知識，所以本身就很聰明的莉芙不管什麼都一學就會。唯獨需要注意那形同白紙一般的純潔精神，不過有幽魂使陪伴時應該不必擔心。
在這期間，烏蘭也妥善按照建議逐段拼湊故事。漸漸完整的故事，終於與世界的紀錄互相連接。
庫法利先生的存在讓我母親陷入恐慌，不顧一切的逃離聚會場，但他卻主動追上並攔住我母親，表示來這裡還有另一個理由——想要消除黑紅白三翼之間因為親代造成的隔閡。他知道自己的母親與兄姐們為何痛恨白翼，但即使父母犯下無可饒恕的罪過，也不代表子女需要承擔那份罪業。我的母親沒有任何過錯，更不需要自責。
⋯⋯沒錯。母親這數百年間，都因為她的母親⋯⋯也就是我祖母犯下的罪而煎熬，日夜都在擔心這份罪孽會延續到我身上。雖然白翼的大家一直努力想讓她放下過去，但母親始終認為那不過是家人對自己的包容，認為自己擁有與祖母相似的容貌就是罪。而庫法利先生作為受害者那一方的黑翼，卻理解了母親的立場並包容她，解開了母親長久以來的心結。
在那之後他們來往的次數增多，逐漸熟悉與親密，如同命中注定般譜出了戀曲。雖然白翼的大家都很支持母親參加聚會這件事，但黑翼與白翼之間的鴻溝依舊，所以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他們彼此間隱藏的關係。這樣的生活持續約百年後，某天母親突感身體不適，由我陪伴回房休息時產下了一顆天族蛋。那是混合了黑翼與白翼血脈的蛋。
天族產蛋前必有預兆，這顆混血蛋卻悖離了常規。驚慌的母親立刻找來戀人商量，雖然庫法利先生對此也非常驚訝，但他對突然到來的孩子抱有更多欣喜之情，立刻拜託母親替他私下約見白翼第一世代。他希望這個奇蹟般降生的孩子能作為橋樑，消融父母那一代長久以來的恩怨。
所幸白翼第一世代的兩位很開明，對他們的交往與孩子都抱持正面態度。她們也提醒黑翼第一世代不好說服，最好一切水到渠成後再公開孩子的消息。那時前景尚未完全明朗，能得到其中一方長輩的認可，對他們肯定是莫大的安慰吧。因為記憶裡的母親，是我見過笑得最幸福的一次。可是當弟弟在一個月後出生時，情況完全變了。
看到孩子樣貌的白翼第一世代驚怒無比，不但把弟弟稱為禁忌之子，還想當場除掉他以絕後患。最後是因為母親的哀求與淚水，還是因為趕來的庫法利先生以命相護呢？她們終究對孩子心軟了。為孩子取完族名後，她們告誡兩人藏好孩子，不能招來白翼兄弟的嫉妒，也千萬不能讓黑翼或紅翼的第一世代知道。苦惱的兩人商量許久，最後不得已將孩子託付給知道一切的我。
我原本就很高興母親能找到真心喜歡的人，所以和弟弟相處得很愉快，而且弟弟也是個樂觀又懂事的孩子。雖然不能外出，但他充分理解自己必須藏匿的理由，也相當體諒因忙於政事只能偶爾抽空來看他的父母。總有一天，大家可以攜手走在陽光下——那時候的我們，是打從心底這樣相信的。
弟弟出生後第三十年，耶里爾終於迎來完工之日。為了慶祝完工預定舉辦大型祭典，並邀請各種各樣的種族上到耶里爾，我們認為這是讓弟弟出門透氣的好機會。為此，庫法利先生甚至替我們弄來了藍翼第一世代製作的偽裝魔道具，順利隱藏外貌和氣息後，我帶著弟弟踏入耶里爾的慶典街道。
但是，第一次出門的弟弟太過興奮，雖然我盡量不讓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不久後我們還是因為擁擠的人潮而分散。焦急的我隔了數條街才找到弟弟的身影，那時的他⋯⋯正和某個陌生青年勾肩搭背，沿街進行快食大胃王競賽。當他們因為吃光存貨而被幾名憤怒的店主趕出攤位時，原本非常擔心的我被那太過有趣的場景直接逗笑了。
之後三人結伴閒逛，青年自述是為了逃避家中煩人的長輩才獨自來逛慶典，因為覺得初次見面的弟弟很親切，不知不覺兩人就搭在一起了。藉由白翼的能力，我能感受到青年身上傳來非常細微但同類型的偽裝靈魂波長，時間感並不厚重，所以對方可能也是第三世代。為了避免惹上麻煩，或許立刻找理由遠離他比較好⋯⋯但是，我不想對第一次交到朋友的弟弟潑冷水，最後決定對此視而不見。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我依然會思考「是否能做出更好的選擇」。
慶典接近尾聲。當青年和弟弟握手約定下次再會時，無效化魔道具的強大魔力波覆蓋了整個慶典會場，解除了所有人的偽裝。那時弟弟和青年愣愣望著彼此，因為露出真面目的青年，與弟弟擁有一模一樣的紫瞳。我也愣住了，我知道那代表什麼——庫法利先生的兄長，也從第一世代那裡繼承了這種特徵。青年是傳聞中那位最年輕的黑翼第三世代。
驚覺大事不妙的同時，我們已經被來尋找青年的第二世代黑翼看見了。那是令人膽寒的殺意——黑翼看向弟弟的眼神滿懷怨恨，釋放出就算把附近的街區連同普通遊客一起壓碎，也要在這裡消滅弟弟的力場。因為青年拼命阻攔對方，還塞給我們珍貴的護身道具，我和弟弟才得以逃脫，但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弟弟的存在，混血之子的事暴露後⋯⋯爆發了戰爭。
後來，透過母親和庫法利先生講述的往事，我終於理解為何弟弟被稱為禁忌之子。在非常遙遠的過去，白翼曾因私仇操控紅翼去襲擊黑翼，為了替消滅的紅翼和黑翼報仇，青年的祖父與我們的祖父——擁有紫瞳的黑翼、被弟弟繼承相貌的白翼，兩人相互廝殺直至靈魂因使用過度而消滅。這肯定是當時第二世代黑翼怒吼「偷走父親眼睛的無恥之徒」的原因吧。想必對當時見證悲劇的黑翼而言，弟弟光是存在就足以令他們發狂，即使弟弟本身沒有任何罪過。
混血之子的事不過是導火線。還活著的白翼第一世代並不是引發悲劇的人，但是憎恨的連鎖纏繞至今已無法切斷，所以她們主動選擇與黑翼和紅翼做個了斷。當白翼第一世代全滅後，所有的天族都參與到戰爭之中，變成了破壞程度遠甚於第一次的第二次天族大戰。庫法利先生站到了白翼這邊，和我母親一起率領對耶里爾掌權者反感的第二世代，向黑翼與紅翼第一世代舉起反旗。
為了保護後代，其他翼種不會將第三世代派到戰場，但賭上存亡的白翼沒有餘力這麼做。雖然被委託保護弟弟的我沒有到最前線去，我依然從不斷減少的熟識面孔窺見戰場的殘酷一角。天族死亡後，藉由虛無之體顯現的物質會直接散化為光，之後界域壁本應將無依的靈魂引導到幽界⋯⋯但對那些熟悉戰鬥、知曉毀壞靈魂方法的第一世代和第二世代來說，認真對戰只有生存或消滅的結果。
最後一次見到庫法利先生時，我從他那裡聽說了配偶制的真相與起源。複數配偶制和耶里爾都是表面藉口，他的母親和其他第一世代之所以拉攏勢力、掌握權力，執意進行如此長遠而瘋狂的計畫來合理化將天族聚集在一起生活的環境——僅僅是為了創造「故人的痕跡」。在那之後，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弟弟，因為弟弟是用愛孕育而生的奇蹟，絕非什麼配種實驗品。
庫法利先生和我母親沒有再回來。他們一起在戰場上被黑翼和紅翼消滅了。當白翼只剩我和弟弟兩人時，無處可去的我們終於下定決心逃到浮界大地上。過程相當艱難，但因為有涉險幫助我們的黑翼第三世代和黃翼第一世代，我們依然在指引下成功離開耶里爾，並降落到伊方大陸的夜零地區。然後——我們和漪路相遇了。
「——我的故事，就到這裡告一段落。」
「烏蘭的主觀故事，好壯闊⋯⋯」
第三十天的早晨，烏蘭終於在莉芙用完早餐後將故事劃上句點。
雖然烏蘭有留給自己適當的休息間隔，鎖鏈還是在莉芙的視線死角閃耀過好幾次。本質上是靈魂體的幽魂使感情容易被動搖與觀測，為了避開同樣能觀測靈魂的莉芙，借助泛尤黎塞的權能來抑制也是不得已的。
「不過，天族以前的歷史這麼複雜嗎？感覺泛尤黎塞讓我看了很多不完整的資料，根本到處都有缺漏嘛。」
「有時候，知道太多不見得是好事。泛尤黎塞大人肯定是為了莉芙著想。」
「唔唔～」
烏蘭試著安撫氣鼓鼓的莉芙，然而效果非常不顯著。看來好感度即將迎來一波跌幅。但烏蘭的說法沒錯，就算當事人聽起來像過分的藉口，那也確實是無可奈何的最佳解了。
「說起來，我也是紫瞳。故事裡紫瞳的黑翼和我有關係嗎？」
「嗯。他是莉芙的父親，以後會有知道更多的機會。」
「唔⋯⋯好吧。」
因為和泛尤黎塞約定了。莉芙強行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希望早點想起關聯的記憶。
「時間差不多了。『門』馬上就會顯現」。
「門？」
「沒錯，通往伊方大人宮殿的門⋯⋯看，來了。」
兩人面前的空間突然大放光芒，讓莉芙忍不住抬手遮擋刺眼的光線。
不久，一扇青玉大門顯形於離地寸許的空中。門扉緩緩打開，內裡是無法視物的一片純白。
「來吧，莉芙。」
烏蘭像離開幽界時伸出雙手，於是莉芙也很自然的被抱進懷裡。接著，烏蘭腳下使力一躍，兩人沒入那片純白的幕景之後。
門扉緩緩閉合。
青玉門如初顯時化為一道光芒消逝。林中清風徐過，抹去了剛才存在片刻的喧囂。
